第1135章 国运之战(一) (第1/2页)
吐蕃大军的营盘如同黑色的苔藓,在高原的脊背上蔓延开来。
中军大帐内,牛油巨烛烧得噼啪作响。
白日里军议时的慷慨激昂已然散去,此刻帐中只余禄东赞一人。
他未卸甲胄,只解了头盔,露出下面灰白相间的发辫。
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,白日里睥睨一切的自信,此刻却被高原夜风刮走了大半,只留下一片难以掩饰的疲惫之色。
禄东赞轻轻叹了口气,只觉得心神俱疲。
帐帘被小心地掀开一条缝,冷风灌入的同时,亲信将领赞聂闪身进来。
他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,但一眼看到主位上大论的神色,兴奋瞬间冻结化在脸上。
而此时,禄东赞的视线已经望了过来。
“大论?”赞聂放轻脚步上前,躬身行礼,“夜已深了,属下看你您还未安歇,明日还要拔营......”
禄东赞没有抬头,依旧盯着地图,眼神凝重。
赞聂也察觉到了不对,默默停止了说话。
半晌,禄东赞才幽幽吐出一句话:“赞聂,你觉得......此战胜算几何?”
赞聂一愣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白天军议时,大论指点江山,言必称擒杀庆帝,那是何等的豪情万丈。
怎地深夜独处,竟问出这样的话?
他立刻挺直腰板回道:“大论何出此言?我吐蕃雄师三十万皆是百战精锐,更有高原天险相助。”
“庆军劳师远征,不服水土,其主李彻虽有小智小勇,然其年轻气盛,正堕大论彀中。”
“此战,我军必胜!定能生擒李彻,扬我国威于四海!”
这些话白日里他说过,许多将领也说过,是鼓舞士气的不二法门。
可此刻在这寂静的帐篷里再次说出来,却莫名显得空洞,甚至有些刺耳。
禄东赞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里没有赞许,只有近乎悲悯的疲惫。
他缓缓摇了摇头,声音很低,却像刀子般刮在赞聂的耳膜上:
“这话说出来......你自己信吗?”
赞聂像是被扼住了喉咙,激昂的表情僵在脸上。
“那可是庆军。”禄东赞不再看他,目光重新落回地图,“是李彻亲手打造,数年来东征西讨未尝一败的庆军!”
“可是......”
赞聂刚开口,便被禄东赞打断了,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:
“说我们必胜无疑......那不过是稳住军心的场面话罢了。”
“赞聂,你是我看着长大的,这里没有外人,不必再说那些虚言。”
听到禄东赞的话,赞聂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他舔了舔变得干涩的嘴唇,声音有些发颤:“既如此,大论为何还要力主此战?”
“甚至倾尽国力,赌上......赌上一切?”
他原本想说‘赌上您的威望’,但没敢说出口。
“为何?”禄东赞苦笑一声,那笑容里满是涩意,“因为不打......不行了啊。”
他站起身,身上甲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走到帐边,望着帐外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高原。
“赞聂,你看这吐蕃像什么?”他忽然问。
赞聂更是茫然,半晌没回话。
“像一匹发狂的骏马。”禄东赞自问自答,“这些年来,我们东征吐谷浑,西压西域,南窥蜀地,马不停蹄地吸吮着战利品的乳汁,养肥了贵族,也绷紧了弓弦。”
“它已经习惯了狂奔,习惯了掠夺,习惯了将内部的一切纷争,都通过向外征服来宣泄并掩盖。”
他转过身,眼中是赞聂从未见过的深刻忧惧:“可现在,马速慢下来了。”
“蜀地被庆国牢牢吃下,西域诸国也开始摇摆......能轻松掠夺的肥肉少了。”
“马慢下来,骑在马上的人,就开始互相倾轧,开始计较谁拿得多,谁出力少。”
“贵族们的贪婪从未满足,只会越发膨胀,而马背上还坐着一位越来越不安分的......年轻赞普。”
他提到赞普时,语气有极细微的停顿。
赞聂心头一跳,更是不敢深想。
“内部争端愈发激烈,各家族互相攻讦、兼并土地、争夺奴户,甚至私下械斗。”
“国库因为连年用兵,早已不似往年丰盈,赞普他......”
禄东赞再次停顿住,这次时间更长。
“赞普虽然年轻,却非庸主,他身边也开始聚集一些声音,这些声音正在动摇国策,也在动摇一些人的根本利益。”
“所以,这一仗,非打不可!”
禄东赞的声音斩钉截铁,又充满了无奈:“不仅是要打给庆国看,更是要打给吐蕃自己人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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