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三章 南士冠冕 (第2/2页)
“因此,两家其实都不愿在此地作战,或者说,还远远没有到决一生死的时候,不然也就不会僵持至今,而是早早开始决战了。只是王衍在中间推波助澜,又发生了陇西郡公被围的意外,所以才有了今日形势。”
“既然都无心作战,何不暂且议和,各自撤军呢?”
周玘确实是拥有对整体局势的洞察能力,他精准地点出寿春之战中双方的困境。从一开始,刘羡就不想与齐军爆发直接冲突,同样,刘柏根也不是非要什么玉玺城池不可,他只是希望能够打压刘羡的气焰,以确保自己在正统之争中不落下风。
何攀极为赞同周玘的分析,这些其实他也想过,但有一点,他想得不是很明白,于是问道:“那对齐军增兵汝阴一事,宣佩如何看待?”
齐人增兵汝阴,表现得过于强硬。按理来说,他们的粮秣压力非常紧张,增兵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,可大兴朝廷却执意增兵,大有与汉军一决胜负,不死不休的架势。
周玘悠悠分析道:“很简单,这就是兵法所说的反其道而行之。因为两军都不想决战,那眼下就是比胆量的时候,他们想要表现得胆气十足,所以才执意增兵,妄图以此来吓退我军。”
“毕竟陇西郡公虽说身份重要,但麾下毕竟只有三千余兵马,若为此展开大战,无论对于哪一方,很显然都是不值得的。这个时候,只要我们给一个台阶下,让齐人不至于说空手而归,他解围撤军,是很有可能的。”
何攀闻言,沉思良久后,才缓缓点头道:“宣佩说得不无道理,只是此事不是我能做主的,恐怕还是要请示我王,再做决定。”
周玘却摆手道:“何公不必请示,依我之见,要不了几日,汉王的旨意应该就会到了,他肯定会同意和谈,我只是让何公早做准备罢了。”
“哦?”听闻此语,何攀难免打量周玘,问道:“何以见得?”
周玘胸中早有成竹,他侃侃而谈道:“何公认为我等吴人打不了硬仗,难道汉王就不是这么想么?但他还是调我等北上,那跟北面的齐人是一个想法,就是壮壮声势,以此来吓阻对方。之所以现在没有立刻发令,只不过是没想好和谈该用什么条件罢了。”
周玘说完,颇为自得,他抬眼去看何攀的神情,却不料何攀正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,许久之后,他才徐徐说道:“宣佩,难得糊涂这四个字,你到现在还是学不会啊。”
“只是实话实说罢了。”周玘又是蜻蜓点水的一笑,他道:“何公,我这人就这个毛病,只爱说真话,不爱说假话,活了五十年,官场上的这些遮遮掩掩,我还是看不惯。”
“到了我王面前也这么说?”
“到了汉王面前我也这么说。”周玘淡淡道:“若是真天子,当然要容得下几位诤臣。当皇帝大权独揽,已经过甚,但汉高尚有周昌,光武亦有董宣,若他要当秦皇汉武那样的独夫,那我就回家种田,有何不可呢?”
此语令何攀失笑,他心想也好,以周玘的这种个性,虽说汉王很难收服,但实际上,恐怕无论是同乡还是同族,同样也很难忍受。这使得周玘虽有吴士冠冕的美誉,但恐怕永远不可能有陆机一样的影响力。
这大概就是当聪明人的代价吧,越聪明的人越自负,通常也就越晚熟,毕竟成熟就是与失败妥协与和解。而周玘就不懂得这个道理,即使已是知天命的年纪,但他还是像二三十岁一般年轻气盛。
何攀便转移话题,和周玘又聊了聊此前的战事详情,还有齐军的战术,这倒是周玘爱听的,他评价说:“齐人常年以弱旅敌强军,正面屡战屡败,对阵杀敌、拼死一搏的本领没有练出来,结果却练就了一身逃跑偷袭的本事,这等狡猾之辈,放眼天下,可能都极为少见。但也正是如此,齐人喜好精打细算,怎么可能和我军决一死战?”
他转而又批评何攀说:“水攻寿春实在是太保守了,如此一来,城内的晋人投降都不方便。您应该用攻心计。成德之战,不是抓了些俘虏吗?您应该用俘虏到城下劝降,让他们朝城内射投降信,挑拨离间,说王氏准备杀尽其余名族,向齐人献媚换取富贵。难道他们还不会投降么?如此一来,也没有后面那么多是非了。”
面对周玘的批评,何攀已是不以为意,他笑道:“我到底不是钟会和邓艾,这些事,不是人臣所能决定的。”
一转又过了两日,接下来的发展果然如周玘所言,五兵尚书李凤亲自从江安而来,向何攀传达汉王的旨意,诏书中明确说道:“齐人兵举十万,兵临寿春,势难持久,却不发兵众战,仅围困景明,必是耀武讹我,太尉可与其伪和,迫其撤军。”
何攀此时除了感叹几句周玘的洞察外,内心已不意外,他直接向李凤问道:“殿下的意思,大概准备如何与齐贼议和?”
若一切都如同周玘分析的那般,双方都需要一个台阶来退一步,这便是比拼双方筹码的时候了。汉军握有寿春与晋廷,而齐军则包围了汉军的三千精锐与汉王的王长子,什么样的交换能作为体面的退步台阶,就是和谈退兵的关键。
李凤来之前,自然已经与刘羡、卢志等人商议过了,他很快回答道:“我王已有安排,太尉大可先礼后兵,设宴请齐人前来赴宴,我王自会昭示武力,逼和敌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