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0章 雨霁天青露微茫 一线生机悬断肠 (第2/2页)
兴明低头看着怀里的子美,小女孩睡熟了,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。他又看向唐糖怀里的念安,那张小脸和自己那么像。两个孩子,都是他的骨血,都因为他,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痛。
一股巨大的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和酸楚涌上来,他死死咬住牙,才没让哽咽冲出口。他有什么资格?他有什么脸面,接受这样的“恩赐”?
唐糖抱着念安,低着头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,一滴一滴,落在孩子脸上。她轻轻擦去,可眼泪越擦越多。葛英的话,像鞭子一样抽在她心上。她宁可葛英打她骂她,把她赶出去,也好过这样平静的、带着施舍意味的“宽容”。这比恨更让她难受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日头西斜,天光渐渐暗下来。里屋一直静悄悄的,葛英没有再出来。两个孩子都睡得很沉,大概是真的累了。
兴明轻轻把子美放在凳子上,脱下身上那件干了的旧褂子,盖在孩子身上。他站起身,走到唐糖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。
唐糖吓了一跳,慌忙要站起来。
“别动,听我说完。”兴明的声音嘶哑,眼睛布满血丝,“唐糖,对不起。当年是我混账,我对不起英子,也对不起你。我……我没担当,不是个男人。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,我欠你们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熟睡的念安,眼神痛苦:“孩子……我会负责。我会在附近找个活干,挣的钱,除了自己吃饭,都拿来。英子说得对,你们……你们之间的事,我插不上手,也……没资格管。我只求你们,看在孩子的份上,别……别太难为自己。”
他说完,又对着里屋的门,深深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,轻轻拉开院门,走了出去。他没有拿那张湿透的车票,也没有回头。
门轻轻合上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唐糖抱着念安,呆呆地坐在那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看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火,看着盖在子美身上的那件旧褂子,忽然捂住脸,压抑地哭出声来。她知道,有些东西,真的再也回不去了。有些错,真的要用一生去还。
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,里屋的门终于开了。葛英走出来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只是眼睛有些红肿。她沉默地生火做饭,炒了两个简单的菜,焖了一锅米饭。
饭菜摆上桌,她才叫醒子美。小女孩醒来,没看见兴明,小嘴一瘪就要哭。
“爸爸有事,先走了。”葛英平静地说,给她盛饭,“吃饭吧。”
“爸爸还会回来吗?”子美含着泪问。
葛英的手顿了顿,看着女儿期盼的眼睛,许久,才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唐糖也把念安叫醒,四个人沉默地围着桌子吃饭。谁也不说话,只有碗筷轻轻的碰撞声。子美吃得心不在焉,不时看向门口。念安似乎也感受到压抑的气氛,乖乖吃饭,不敢出声。
吃完饭,葛英收拾碗筷,唐糖想帮忙,被她轻轻推开。
“你带孩子们去洗洗,早点睡。”葛英的声音很疲惫。
唐糖点点头,牵着两个孩子去洗漱。葛英一个人在厨房,慢慢洗着碗。水很凉,她却像是感觉不到。洗着洗着,动作慢下来,最后停住。她低下头,肩膀开始微微颤抖,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洗碗水里,没有声音。
她知道,从她开口让兴明留下的那一刻起,有些东西就彻底不一样了。心里的那道墙,塌了一角。不是为了原谅,不是为了和解,只是为了那两个在梦里都会喊爸爸的孩子。
她知道这很难,像在刀尖上走路,每一步都钻心地疼。可她没得选。恨一个人太累了,恨了这么久,除了让自己和孩子更苦,她得到了什么?
夜深了,两个孩子都睡下了。唐糖抱着念安躺在厢房的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。外面传来极其压抑的、低低的啜泣声,是葛英屋里的方向。那声音很轻,像受伤的小兽在呜咽,断断续续,持续了很久。
唐糖把脸埋进念安的颈窝,也无声地流泪。她知道,那堵横在她们之间、横在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冰山,并没有融化。只是今天,为了孩子,有人先退了一步,在冰面上凿开了一个小洞,让一丝微光透了进来。
可这微光,真的能照亮前路吗?那冰面之下,是更深的寒渊,还是通往彼岸的薄冰?
谁也不知道。
而此刻,在城郊那家小旅馆潮湿的房间里,兴明正对着窗外稀薄的月光,一遍遍摩挲着那颗玻璃珠。他没有离开白云区。他把那张湿透的车票撕了,扔进了雨后的水沟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得留下。为了子美,也为了念安。哪怕只能在远处看着,哪怕只能每个月送点微薄的生活费,哪怕葛英永远不原谅他,唐糖永远恨他,他也得留下。
这是他欠的债,他得用一辈子去还。
夜风吹进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不知从谁家飘来的、温暖的食物香气。那香气很淡,却让这个冰冷的夜晚,有了一丝微弱的人间烟火气。
窗外的梧桐叶上,积存的雨水滴落下来,啪嗒,啪嗒,像谁的眼泪,也像谁的脚步,在这个漫长而艰难的夜里,一步一步,走向未知的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