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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2章 旧物新痕两相顾 无言相对一碗粥

  第222章 旧物新痕两相顾 无言相对一碗粥 (第2/2页)
  
  她终于转过身,看着兴明,目光平静,却又深得像寒潭,里面映着兴明狼狈不堪的影子:“你要还是个男人,就站起来,把腰板挺直了,哪怕挣得少,哪怕过得苦,也得让两个孩子知道,他们的爸爸,在尽力。这样,至少他们心里,还能留一点念想,一点……不那么难堪的念想。”
  
  说完这些话,她似乎耗尽了力气,脸色又白了几分,不再看兴明一眼,转身快步走出了巷子,消失在巷口的人流里。
  
  兴明一个人呆呆地站在空荡荡的小巷中,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块钱和药瓶,攥得指节发白。葛英的话,一字一句,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的心上,留下深深的、无法愈合的烙印。
  
  不是为了他。是为了孩子。是为了那一点,不那么难堪的念想。
  
  他靠着冰凉的墙壁,慢慢滑坐在地上,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。没有声音,只有压抑到极致的、破碎的喘息。阳光照不到这个角落,只有一片冰冷的阴影,将他彻底吞没。
  
  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脸上湿漉漉一片,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。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,走出小巷。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看了看手里的药,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带着体温的纸币,深吸一口气,朝着城西小旅馆的方向走去。
  
  每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犹豫。
  
  与此同时,葛英已经回到了店里。午后没什么客人,店里很安静。唐糖正坐在角落的小桌子前,低头钉扣子,动作很轻,生怕吵醒了里间熟睡的孩子。听见门响,她抬起头,看见葛英进来,脸色似乎比出去时更差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  
  “英姐,你回来了。”唐糖站起身,有些局促。
  
  “嗯。”葛英应了一声,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,拿起一件未完成的衣服,却半晌没有动针。她的目光有些空茫,望着门外街道上流动的光影,不知在想什么。
  
  唐糖不敢打扰,重新坐下,小心翼翼地继续手里的活计。店里又恢复了寂静,只有缝纫机偶尔轻微的嗡鸣,和窗外远远传来的市井声响。
  
  两个孩子睡醒了。子美揉着眼睛从里间出来,看见葛英,软软地叫了声“妈妈”,就挨到她身边。念安也醒了,有些怯生生地站在里间门口,看着唐糖。
  
  “醒了?来,喝点水。”唐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,倒了两杯温水,递给子美和念安。
  
  子美接过水,小口喝着,大眼睛看着葛英,忽然问:“妈妈,爸爸什么时候再来看我?”
  
  葛英的手指一颤,针尖差点扎到手指。她放下手里的活,摸了摸子美的头,声音有些发涩:“等爸爸忙完了,就来看你。”
  
  “爸爸在忙什么?”子美追问。
  
  “在……在想办法,给子美买糖吃,买新衣服。”葛英低声说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,一阵阵发疼。
  
  “我不要糖,也不要新衣服。”子美摇摇头,抱着葛英的胳膊,小脸贴上去,“我只要爸爸能常常来看我,像以前一样,陪我玩,给我讲故事。”
  
  葛英鼻子一酸,几乎要落下泪来。她慌忙别过脸,深吸一口气,才勉强稳住声音:“好,妈妈跟爸爸说。”
  
  唐糖在一旁听着,心里也像打翻了五味瓶,说不出的难受。她看着念安,小男孩安静地喝着水,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子美和葛英,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和失落。他从来没有问过关于爸爸的问题,是因为他还太小不懂,还是因为……他隐约知道,自己的爸爸和别人的爸爸不一样?
  
  下午的时光在一种微妙的、带着伤感的气氛中流逝。傍晚,葛英早早关了店门,带着两个孩子和唐糖回了家。晚饭依旧简单,气氛沉闷。子美似乎察觉到大人的情绪,也变得安静了许多,乖乖吃饭,不再追问爸爸的事。
  
  饭后,唐糖抢着收拾了碗筷,又烧了热水,给两个孩子洗漱。一切都收拾妥当,两个孩子睡下后,唐糖看着坐在堂屋里,就着油灯缝补衣服的葛英,犹豫了许久,才低声说:“英姐,今天……兴明哥他……没事吧?”
  
  葛英手里的针线顿了顿,没有抬头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  
  唐糖知道她不想多说,也不敢再问,默默回了厢房。夜渐渐深了,小院里一片寂静。葛英就着昏黄的油灯,一针一线,缝补着手里那件旧衣服——是子美的一件小外套,袖口磨破了。针脚细密均匀,可她的心思,却早已飘远了。
  
  她想起下午巷子里,兴明那副狼狈凄惨的样子,想起他眼中深切的痛苦和绝望,想起自己说那些话时,心里刀割一样的疼。她恨他,怨他,可看着他那样,她又无法做到完全的冷漠。那不仅仅是因为孩子,或许,还因为……这么多年共同生活留下的,早已融入骨血的习惯和牵绊。恨和爱,有时候只是一线之隔,而他们之间,早已说不清,是恨多一些,还是那点早已变质的、残存的情分多一些。
  
  她叹了口气,吹熄了油灯。月光从窗户流泻进来,在地上洒下一片清辉。她走到院子里,夜风很凉。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,那月亮缺了一块,不圆满,就像他们这些人,这些事,永远都缺了一角,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样子。
  
  而此刻,在城西那家廉价旅馆潮湿阴冷的房间里,兴明正就着窗外透进来的、对面店铺招牌的一点微光,对着墙上的一面破镜子,给自己嘴角上药。药膏凉丝丝的,带着苦涩的气味。脸上、身上的淤青,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。
  
  他上完药,没有立刻躺下,而是坐在硬板床上,从贴身口袋里,掏出那颗玻璃珠,还有葛英下午给他的那几张钱。玻璃珠在微弱的光线下,泛着一点朦胧的光泽。那几张纸币,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水浸得有些发软。
  
  他把玻璃珠紧紧攥在手心,那坚硬的、冰凉的触感,让他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些。然后,他把那几张纸币,仔细地、一张一张抚平,叠好,重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,贴着胸口放好。
  
  那里,是他仅剩的尊严,和两个孩子的未来。
  
  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眼前浮现出子美甜甜的笑脸,念安怯生生的眼神,还有葛英下午在巷子里,那挺直却单薄的背影,和那双深得像寒潭、里面盛满了疲惫和伤痛的眼睛。
  
  他知道,从明天开始,一切都会不一样了。他得活下去,好好地、有个人样地活下去。为了那点“不那么难堪的念想”,也为了……心里那点说不清、道不明,却沉甸甸的、再也放不下的东西。
  
  夜还很长。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,更添寂静。而新的一天,正在这深沉的夜色里,悄无声息地孕育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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