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8章 暗访明查寻真面,详陈细酌断贤能 (第1/2页)
钱文彬递条陈的第二天,陈文翰就收到了胤礽的信。
信不长,只有一页纸,字迹清峻工整,语气不疾不徐——“广州府候补知州钱文彬,着该员详查其历年差表现及官声口碑,据实以报,勿枉勿纵。”
陈文翰看完,搁下信,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他在广州做了十几年官,什么人都见过——有真本事的,有靠关系的,有埋头苦干的,有只会说的。
钱文彬属于哪一种?他想了很久,竟一时答不上来。
不是钱文彬没有存在感,恰恰相反,这个人太有存在感了。
五年来,他递过条陈,发过牢骚,在酒桌上说过不合时宜的话,也办过几件实在事。
可你要说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,陈文翰发现自己竟没法用一两句话概括。
“来人,把近五年候补官员的考核档册拿来。”
档册很快送来了,厚厚一摞,积了灰。
陈文翰一页一页地翻,从康熙二十六年翻到康熙三十一年,钱文彬的名字出现了七次。
第一次是刚到广东报到,评语写着“候补知州钱文彬,年三十四,浙江人,监生出身,候缺”。
第二次是康熙二十七年,没有实缺,被派去协助处理一艘搁浅的洋商货船,评语写着“办事尚勤,然不谙洋务,需人指点”。
第三次是康熙二十八年,被派去清查番禺县一处仓粮亏空,评语写着“查账仔细,不避嫌疑,然性情孤傲,与同僚多不合”。
陈文翰看到这里,停了停。“性情孤傲,与同僚多不合”——这字迹他认得,是前任广州知府写的。
那位老大人如今已告老还乡,他写评语一向惜墨如金,能给钱文彬写上这十个字,已经算是“长篇大论”了。
这十个字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有人告过状,而且告状的人不止一个。
陈文翰继续往下翻。
康熙二十九年,钱文彬被派去协助治理珠江堤岸,评语写着“肯吃苦,每日亲赴工地,与工匠同食同劳作数月,堤岸工程如期完工。
然不擅沟通,与地方士绅屡生龃龉”。
康熙三十年,没有实缺,在省城候着,评语写着“候缺”。
康熙三十一年,又被派去协助处理一桩教案——洋人传教士与当地百姓发生冲突,钱文彬奉命前往调解,评语写着“调解得当,事未扩大,然态度生硬,传教士事后投诉其‘倨傲无礼’”。
陈文翰合上档册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想了好一会儿。
五年来,钱文彬办过的事,没有一件是轻松的——搁浅的洋船、仓粮亏空、珠江堤岸、教案调解,哪一件不是烫手山芋?
那些好办的、容易出彩的、能捞油水的差事,从来轮不到他。
给他的,都是别人不愿意干的。
可他都干了,而且干成了。
虽然评语里总有“不谙洋务”“性情孤傲”“与同僚不合”“态度生硬”这类字眼,可每一件事的结论都是“办成了”。
这个人,不是没有能力,是不合群。
不合群的人,在官场上走不远——不是能力不够,是没人愿意替他说话。
出了事没人拉一把,有了功劳也没人替他争。
可换个地方呢?
陈文翰忽然想到——太子殿下要办的工厂,本来就不在官场的老路上。
那个地方,不那么看重你跟谁合不合群,更看重的是你能不能干事、敢不敢干事、该得罪人的时候不怕得罪人。
他提起笔,铺开一张信笺,斟酌了很久。
他不能只写好话,也不能只写坏话。
太子殿下要的是“据实以报”,那就得实实在在,把人家的长处短处都摆清楚。
“臣查。钱文彬在粤候补五年,历办差事七件——洋船搁浅、仓粮亏空、珠江堤岸、教案调解等,皆如期完成,未见推诿懈怠。
然该员性情孤傲,不喜应酬,与同僚多不合。
办差时肯吃苦、不避嫌,然态度生硬,不擅沟通,屡与地方士绅、洋人传教士发生口角。
臣以为,该员非无能之辈,然亦非通才。
若用之,宜授以实务,不宜处繁杂应酬之地;宜独当一面,不宜多人共事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觉得没有隐瞒,也没有夸大。
钱文彬就是这种人——能用,但不好用;有本事,但得罪人。
他把能查的都查了,该写的都写了,至于要不要用、怎么用,那是太子殿下决断的事。
他一个知府,只能把底交清楚,不能替上头拿主意。
他把信笺折好,封好,盖上自己的官印,叫来心腹家人。“送去客栈,亲手交给何公公,不得假手他人。”
*
与此同时,另一边,赵全也出发了。
他没有穿官服,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短褐,头上戴顶草帽,脚蹬布鞋,走在人群里,跟广州城里千千万万的贩夫走卒没什么两样。
他是胤禔的贴身侍卫,跟了主子十几年,刀山火海都闯过,查个人对他来说,不算难事。
难的是怎么不露痕迹——太子殿下要的是暗访,不是明察。
明察,查的是面子;
暗访,访的是里子。
里子和面子对不上的人,他见过太多了。
*
赵全的第一站,是珠江边的一个小码头。
这里停的不是大洋船,是那些在珠江上讨生活的小渔船和货驳。
船工们卸完货,三五成群地蹲在岸边抽烟、喝水、扯闲篇。
赵全蹲过去,掏出烟袋,装了一锅烟,借着火镰点着,慢吞吞地抽了一口,自然而然地融进了这群人中间。
“老哥,跟您打听个人。”
他把烟袋递过去,对方接过去抽了一口,又递回来,一来二去,话匣子就打开了。
“钱文彬?知道。前几年搁浅的那艘洋船,就是他来管的。那会儿我们都以为又是个来走个过场的官老爷,没想到这人还真蹲下来了。
大热天的,跟我们一起在码头上晒了三天,皮肤晒得跟煮熟的虾似的。
洋人那边一开始不认他,说他官小,不够格,他也不急,就蹲在码头上等着,人家不理他,他就自己拿个本子在那儿记——记船身倾斜的角度,记潮水涨落的时辰,记我们这些跑船的经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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