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50 不近人情的包拯 (第2/2页)
“???”
牛喜霍然转身,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替这老东西出头。
目光所及,不禁愣住。
只见来人年约六旬,面容清癯,鬓发染霜,双目却炯炯,不怒自威。
见其仪态端肃,衣着不俗,显然非富即贵,牛喜顿时收敛三分气焰,客气拱手:“在下牛喜,县尉牛仁是我伯父,足下是……”
老者并未作答,肃然道:“汝伯父既为县尉,那你该当知晓,吃白食已属违律,强抢财物更是重罪,轻则杖刑,重则刺配!”
牛喜心头一跳,急忙辩解:“是他欺瞒在先……”
“休要狡辩!”老者厉声截断,“仿制别家菜肴,人之常情,律法无禁。你若嫌其滋味不佳,下回不食即可。我看你嫌滋味不佳是假,借题发挥、故意寻衅是真!”
老者虽然年迈,说起话来却中气十足,掷地有声。
牛喜被这威势所慑,一时语塞。
身旁的同伙犹自嘴硬:“休要血口喷人!有本事上县衙理论,让县太老爷评评理!”
另一人也叫嚣:“大哥,同这厮费什么话!咱们走!”
转身欲走,两个壮汉忽然横亘身前,挡住去路。
见此二人生得牛高马大,魁伟如塔,三人顿觉胆寒,已然怯弱三分。
两个同伙还想逞口舌之快,牛喜到底有些见识,见对方衣着、谈吐不俗,不敢轻易招惹,慌忙将钱匣掷还摊上,转身欲溜。
那两个壮汉仍然寸步不让。
牛喜一咬牙,复又从怀里摸出十五个铜板,扔在案头,见对方终于侧身,顾不得围观群众的指点与窃笑,急忙带着同伙鼠窜而去。
老丈挣扎爬起,收起钱匣,连连躬身作揖:“多谢恩公!多谢恩公!”
他抬眼打量老者,又看了看对方身后的两名壮汉,问道:“恩公不是本地人罢?”
老者神色由肃然转为温和:“我等正欲进京,路过此地。”
随后数出十五枚铜板置于摊上:“这蛋烘糕老夫倒是前所未闻,劳烦为我三人各烹一个。”
老丈这回学乖了,提醒道:“我仿制的蛋烘糕,滋味比不得吴记,只恐不合恩公口味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老者笑着摇头,“我等赶路至此,尚未用饭,已是饥肠辘辘,权当充饥。”
略一停顿,又问:“这吴记是哪一家食肆?名头似乎不小,上回途经开封县时,老夫却未曾听闻。”
老丈一边烹制蛋烘糕,一边解释:“这吴记川饭非是县里的食肆,而是京中名店,名气大得很哩!听闻连官家都曾御驾亲临……”
遂将他知晓的有关吴记川饭的种种事迹细细道来。
这些事迹多是县里说书人的口中听来的,而县里的说书人又是从京中瓦子里的同行处听来的,几经转述,难免添油加醋,多有失真夸大之处。
老者何等人物,岂会不察?
京中七十二正店,并无吴记川饭,连正店都不是,岂能入得了达官显贵的眼?更遑论官家御驾亲临……他为官数十载,从未见官家行此违礼之举,若真有此事,他定当直言进谏。
权作市井趣闻,一笑置之,并未往心里去。
待尝过蛋烘糕,只觉平平无奇,即便吴记所烹胜过此味,想来也断难引起官家兴致。
老丈再次叉手致谢:“多谢恩公仗义执言,只是……唉!”
说到这,欲言又止,面露愁容。
老者和颜悦色,耐心询问:“老丈有何烦心事?但说无妨。”
“唉!小老儿只恨恩公不能长居此地!那牛喜今日失了脸面,恩公走后,只怕要百般报复于我。”
老者正色道:“他若再来滋扰,你可径往县衙鸣鼓告官!县衙若推诿不理,便赴开封府衙求见新任知府。老夫断言,他必为你主持公道!”
“开封府……”
开封县虽处京畿,离京城不远,但开封府乃京师府衙,知府更是位高权重,岂会过问这等小事?
但见对方神色肃然,语气笃定,不知怎的,老丈只觉心里莫名安定,不由得点头应道:“小老儿记下了!”
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于街角,老丈收回目光,深吸一口气,复又挺直腰板,扬声吆喝起来:“蛋烘糕!吴记同款蛋烘糕!只卖五文一个!”
……
老者正是自江宁奉召返京的包拯。
包拯携亲眷重回京师,赁宅院安顿好家小,随后入宫觐见复命,此中琐事,不必赘述。
自凝晖殿出来时,恰碰见醉翁。
包拯知道,自己此番外放未满两年即蒙召回,全赖文相公、欧阳学士等朝臣上疏力荐。
遂上前拱手称谢。
他与醉翁相识于天圣五年(1027)的春闱,那一届科举,醉翁憾未及第,二人未成同年。此后同朝为官十余载,虽未深交,却彼此敬重。
欧阳修摆摆手道:“不过是为国惜才,职所当为,何足言谢?”
随后话锋一转:“希仁兄离京期间,京中崛起一食肆,唤作吴记川饭,店中菜肴别家绝无,滋味冠绝京师。我已于吴记设下一席接风宴,万望希仁兄赏脸。”
又是吴记川饭……
包拯不禁想起开封县里卖糕的老丈,他声称这吴记川饭的掌柜乃灶王爷下凡,所烹菜肴独步京师,不仅达官显贵盈门,甚至连官家也曾御驾亲临。
当时只道是坊间传闻,不足为信,此刻听了醉翁这话,又不那么笃定了。
他知欧阳修嗜酒好食,不说遍尝珍馐,起码深谙百味,能让他给出“滋味冠绝京师”的评价,足见这吴记川饭确非寻常。
看来我离京岁余,不仅朝堂人事更迭,坊间亦有诸多变迁……欲掌京师重地,诚非易事,此间种种变迁,不可不察。
他心里这样想着,婉拒道:“永叔盛情,某心领。然则,某初接开封府印,案牍积压,百务待理,实难分身赴宴。”
随即告辞而去,独留欧阳修立于寒风中,一脸愕然。
“这……”
这个包希仁,还是这般不近人情!
欧阳修摇头苦笑。
也罢!
少一人赴宴,老夫尚能多吃一份珍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