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第16章凤鸣西岭 (第2/2页)
毛草灵心中涌起暖意。十七年夫妻,他们有争执,有分歧,但这份担忧是真的。
“陛下,若怕箭矢便不敢举旗,那旗帜永远竖不起来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不是一个人在举旗。书院里那六十七个女子是旗手,柳如弦是旗手,苏文茵是旗手,将来还会有更多旗手。箭矢射来,我们互为盾牌。”
李承稷凝视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总是这样。当年和亲路上遇到劫匪,你挡在我面前;后来宫廷政变,你深夜单骑调兵;如今为了女子书院,又要独对满朝文武。”
“不是独对。”毛草灵也笑了,“陛下不是站在我这边吗?”
“我几时说过——”
“陛下若真反对,今早就下旨取缔了,何必召我商议?”毛草灵眼中闪着狡黠的光,“陛下心里,其实也认同女子该读书明理,只是碍于祖制、碍于朝议、碍于……身为男子的那点颜面。”
李承稷被说中心事,摇头苦笑:“罢了罢了。书院可以办,但有三条:第一,暂不许女子参考科举;第二,书院学子不得参与朝政议论;第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要答应我,遇事不可强出头,保全自身为上。”
“臣妾遵旨。”毛草灵郑重行礼,眼中却有泪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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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皇帝下旨:凤鸣书院乃教化之所,合乎礼制,着继续开办。但同时申明,女子不得参考科举,不得妄议朝政。
旨意一下,朝野哗然。周崇礼称病不朝,其门生故旧联名上书,言词激烈。坊间也开始流传谣言:书院实为淫秽之地,男女混杂,有伤风化。
这日午后,毛草灵正在书院药圃看学子辨认草药,侍卫来报:书院门口聚集了数百民众,领头的是几个书生,声称要“清剿淫窟”。
“来了。”苏文茵脸色发白。
毛草灵净了手,整理衣冠:“开门,我出去见他们。”
“娘娘不可!那些人情绪激动,恐有不测!”
“若闭门不出,正好坐实谣言。”毛草灵平静道,“开门。”
书院大门缓缓打开。门外果然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,举着“匡正风化”“取缔淫窟”的牌子。领头的是个青衫书生,面红耳赤正在演讲:
“……牝鸡司晨,阴阳颠倒!女子不安于室,国将不国——”
“说得好。”毛草灵走到门前台阶上,声音不大,却让全场一静。
那书生一愣,见是她,连忙行礼:“学生参见国母娘娘。学生等此举,实为维护礼法,绝无冒犯之意。”
“维护礼法,是读书人的本分。”毛草灵环视众人,“只是我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各位:你们口口声声说书院是淫窟,可有人亲眼见过淫秽之事?”
人群沉默。
“既未见过,何以定罪?”毛草灵问那书生,“你读圣贤书,当知‘所见为实,所闻为虚’。今日聚众于此,是凭所见,还是凭所闻?”
书生语塞:“这……坊间皆传——”
“坊间还传你是婢女所生,你可认?”毛草灵突然问。
书生脸色大变:“娘娘何出此言!学生乃是嫡出!”
“你看,你也知道谣言不可信。”毛草灵语气转缓,“诸位,书院在此,大门敞开。若不信,可进来一看——看看女子读书是什么样子,看看是不是真如谣言所说,男女混杂、伤风败俗。”
有人心动,探头张望。
“但入书院,需守书院的规矩。”毛草灵侧身,“一次限十人,由侍卫陪同,不可喧哗,不可惊扰学子。谁愿先进?”
一阵骚动后,有几人走了出来,多是中年男子,面容犹疑。
毛草灵示意侍卫领他们进去。不到一刻钟,这些人出来了,神色复杂。
“如何?”外面的人围上来。
为首的一个布商挠挠头:“就……就是读书啊。女子们坐在堂内听先生讲《千字文》,还有个老妇人教弹琴,挺正经的。”
“可有男子?”
“除了侍卫和几个老迈的工匠师傅,并无年轻男子。”
谣言不攻自破。人群开始散去,那领头的书生面红耳赤,正要溜走,毛草灵叫住他: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学生……学生赵明轩。”
“赵明轩。”毛草灵看着他,“你既如此关心风化,不如也来书院看看。明日有场辩论,题目是‘女子读书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’。你可愿来做反方?”
赵明轩愣住:“学生……学生与女子辩论?”
“不敢?”毛草灵挑眉,“还是说,你怕辩不过女子,失了颜面?”
周围还未散尽的人哄笑起来。赵明轩涨红了脸:“辩就辩!”
“好。”毛草灵微笑,“明日巳时,书院正堂,恭候大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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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场辩论成了凤鸣书院第一个传奇。
赵明轩引经据典,从《礼记》《女诫》说到“男主外女主内”的千年祖制。而书院的代表,竟是那个卖豆腐的李三娘。
她不识字,但记性好,将毛草灵开讲日的话融会贯通,用最朴实的语言反驳:
“赵公子说女子该主内,那我问:一家老小吃喝用度,是不是‘内’?孩子教养,是不是‘内’?若主内的女子不识字、不识数,如何管家?如何教子?我邻居王寡妇,丈夫死后被叔伯骗光家产,就是因为她不识字,看不懂田契。”
赵明轩哑口无言。
李三娘继续说:“我每日卖豆腐,若会算账,就能少被坑骗;若懂保存之法,就能多做买卖。这利的是我一家老小,怎么就动摇国本了?国本就是千万个小家,小家好了,国才能好。”
掌声雷动。在场的不仅有书院学子,还有闻讯而来的百姓,甚至有几个偷偷溜进来的官员家眷。
辩论结束,赵明轩走到李三娘面前,郑重一揖:“夫人所言在理,学生……受教了。”
更让人意外的是,三日后,赵明轩竟带着自己的妹妹来到书院报名。
“家妹自幼聪慧,却因是女子不得读书。”他对苏文茵说,“那日辩论后,我想通了:若我妹妹也能如李夫人般明理善辩,岂非赵家之幸?”
消息传开,报名者激增。原本空着的一半学舍,半月内住满。
毛草灵在书院后院新建的“凤鸣亭”里,听苏文茵汇报这些进展。亭边一树梨花盛开,风过时,花瓣如雪。
“周御史那边呢?”她问。
“称病是真病了。”苏文茵压低声音,“听说他那十六岁的小妾,偷偷来书院报了名,被他知道后,气得中风了。”
毛草灵默然。她想起那日在御书房,李承稷的担忧。箭矢果然射来了,只是这一次,射中的是射出箭矢的人。
“娘娘,还有件事。”苏文茵犹豫道,“陛下今日派人送来这个。”
她呈上一卷画轴。毛草灵展开,是一幅工笔花鸟,画的是梨花凤鸟。画旁题着一行小字:
“凤鸣西岭,其声清越。虽遇风雨,不改其音。——稷”
毛草灵轻轻抚过那行字,眼中泛起暖意。
“山长,你说女子读书,最终能改变什么?”她忽然问。
苏文茵想了想:“改变一个个女子的命运,改变她们后代的命运,一代代传下去,终会改变世道。”
“也许我们这一代看不到世道完全改变。”毛草灵望向亭外,梨花纷飞如雪,“但至少,我们让种子落了地。千年以后,若有女子能在史册上留下姓名,而不是某氏、某女,那我们今日所做,便有意义。”
夕阳西下,书院传来下课的钟声。学子们从学堂涌出,年轻的、年长的,说笑着走向膳堂。有人抱着书卷,有人拿着算盘,有人还沉浸在课上的辩论中,边走边比划。
毛草灵站在亭中,看着这一幕。十七年前,她穿越而来,身陷青楼,以为此生已毁。后来顶替和亲,步步为营,以为能保住性命便是万幸。再后来参政改革,建书院,推新政,才发现命运给她最珍贵的礼物,不是后位,不是权力,而是机会——一个改变点什么的机会。
风起了,梨花落满肩头。书院方向传来隐约的琴声,是柳如弦在教新曲。琴音清越,果真如凤鸣。
鸣于西岭,响彻四方。
虽遇风雨,不改其音。
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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