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第72章暗室微光 (第2/2页)
龙胆草看着她,眼神很深,像在评估她这番话里的坦诚与深意。良久,他才缓缓道:“所以,九里香。”
被点名的HR总监抬起头。
“新架构如果推行,相应的人员选拔、培训、考核、激励,尤其是‘责任文化’和‘安全第一’意识的塑造,你需要提前介入,拿出方案。”龙胆草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这不是技术部门单独能搞定的事。”
“明白。”九里香点头,在笔记本上又记下一笔,语气平静,“我会在一周内,基于林晚提供的角色需求清单和风险分析,出具初步的人力资源配置与风险管控建议。”
“厚朴,”龙胆草转向姚厚朴,“你牵头,浮萍和林晚配合,成立技术评估小组。给你两周时间,完成新架构所有核心模块的详细设计评审和初步的沙盘推演。我要看到量化的收益数据,更要看到所有关键风险点的应对预案,尤其是林晚刚才提到的‘人’的风险,技术层面能做哪些补偿和兜底。”
“好。”姚厚朴应下。
“浮萍,你负责协调资源,确保评估不影响‘五彩绫镜’现有版本的稳定运行和后续迭代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最后,龙胆草的视线重新落回林晚身上。那目光平静无波,却让林晚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。
“你的建议书,写得不错。尤其是风险部分,没有回避难点。”他的评价很客观,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评估期间,你作为主要提议人,全程参与厚朴的小组。除了技术细节,也要从攻击者的角度,持续思考如何破坏这个新架构。‘以子之矛,攻子之盾’,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林晚应道,心跳有些快。这既是信任,也是更严峻的考验。让她自己寻找自己设计的系统的漏洞。
“那就这样。”龙胆草站起身,拿起保温杯,“散会。各自去忙。”
他率先走出会议室,步履很快。九里香合上笔记本,对林晚微微颔首,也离开了。姚厚朴已经埋头在平板和那几页附录上,嘴里念念有词。姚浮萍收拾着东西,看向林晚:“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,先把攻坚小组的人选定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林晚开始整理自己面前散落的文件,手指因为刚才的紧张和此刻松缓下来的情绪,微微有些颤抖。
会议似乎结束了,但又像刚刚开始。她的构想被接受了,至少是得到了认真对待和深入评估的机会。这意味着更繁重的工作,更严苛的审视,但也意味着……她正在一点点,重新“有用”,重新被需要,以一种更扎实、更专业的方式。
她抱着文件走出会议室,走廊里明亮的自然光有些刺眼。隐约听到前面转角传来九里香和龙胆草简短的对话。
“……她的状态比预想的稳定,思路也清晰。”是九里香的声音,不高。
“嗯。‘人’的部分,你多费心。”龙胆草的回答。
脚步声远去了。
林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闭上眼,长长地、无声地舒了一口气。掌心里,不知何时已经攥出了一层薄汗。
评估小组的工作推进得很快,也异常繁重。接下来的两周,林晚几乎以公司为家。姚厚朴是个完美主义者,对每一行伪代码、每一个状态转换都要追根究底。姚浮萍则对工程实现的细节吹毛求疵,从内存分配到网络延迟,绝不放过任何可能影响性能的角落。林晚被夹在中间,既要不断完善自己的设计,回应各种质疑,又要按照龙胆草的要求,切换成“攻击者”视角,拼命寻找自己架构的弱点。
这过程痛苦而充实。争吵是家常便饭,有时是为了一个加密参数的选择,有时是为了某个异常处理流程的优先级。经常争到面红耳赤,谁也不让谁。但奇怪的是,这种纯粹技术上的“厮杀”,反而让林晚觉得某种畅快。她必须调动全部的知识储备,必须逻辑严密,必须预判对手(姚厚朴和姚浮萍)的预判。姚浮萍虽然严厉,但指出问题时总是有理有据,而且一旦林晚的论证说服了她,她会立刻接受,绝不纠缠。姚厚朴则像一台精密的推理机器,不带感情,只认逻辑。
偶尔,在深夜的会议室,面对画满白板擦掉又重写的公式和草图,三人都疲惫不堪时,姚厚朴会突然冒出一句:“这个地方,如果用XX论文里的那个思路,是不是能简化?”姚浮萍则会泡上浓茶,分给每人一杯。没有多余的交流,但那种并肩攻克难题的微妙联结,在冰冷的代码和公式之间,悄然生长。
九里香来过几次,通常是旁听。她不怎么发言,只是观察,记录。有时她会单独找林晚,问的却不是技术,而是“如果这个岗位的员工面临家庭突发压力,你认为系统设计上应该如何缓冲,避免因个人状态影响判断?”之类的问题。林晚起初有些意外,但渐渐明白,九里香是在用她的方式,将“人”的风险一点点拆解、落实。
两周后的评审会,龙胆草亲自坐镇。技术评估小组提交了一份厚厚的报告,以及一个能够模拟运行新架构核心逻辑的简化演示程序。
演示很顺利。量化数据显示,在模拟的真实业务压力下,新架构确实能在安全指标不变的前提下,显著提升效率。风险应对预案也准备了三套,从技术到流程到人员。
龙胆草听完汇报,问了几个关键问题,姚厚朴和姚浮萍一一作答。最后,他沉默了片刻,手指在报告封面上敲了敲。
“可以启动原型开发。”他终于宣布,“厚朴总负责,浮萍负责核心算法和性能优化,林晚……”他看向她,“你配合浮萍,同时继续负责攻击视角的测试。原型开发周期,一个月。我要看到能在真实测试环境里跑起来的版本,不是演示玩具。”
“是!”三人几乎同时应道。
压力更大,但目标也更明确。走出龙胆草办公室时,林晚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,紧接着又是更强烈的紧迫感。
“走吧,”姚浮萍走在她身边,语气如常,“原型的设计评审,明天早上九点开始。今晚把接口定义草案发我。”
“好。”林晚点头。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。
“对了,”姚浮萍脚步顿了顿,似乎随口提起,“曹辛夷下周二从新加坡回来。海外市场那边,‘五彩绫镜’的合规测试遇到了点麻烦,她过去处理了。”
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姚浮萍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去。
林晚站在原地,走廊的光线明亮得有些晃眼。曹辛夷要回来了。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,搅动了她刚刚因为专注工作而勉强维持平静的心湖。
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,那些深夜独自消化掉的复杂情绪,那些在龙胆草面前必须维持的、纯粹的“下属”姿态……似乎都随着这个消息,重新变得清晰而尖锐起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眼前的接口定义草案。代码不会骗人,逻辑是清晰的,工作是具体的。只有在这里,在这由函数、协议和数据流构成的世界里,她才能找到那份摇摇欲坠的确定感。
她加快脚步,走向自己的工位。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,玻璃上映出她匆匆的身影,和身后无数亮起的、代表着无数未竟工作的方格灯火。
暗室之中,唯有向前。至于心底那簇微弱的、无法言说的光,暂且,也只能让它继续微暗地亮着,照亮脚下这一小段必须独自走完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