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二章 自此菩提无一事,小虾跳出绿萍中(6k) (第2/2页)
听了这话,方晓夏忽然愣住。
恍惚间她看见许多景象,有血泊,有争吵,有相似的雨夜。
眼前像是看见魑魅魍魉,群魔乱舞,方晓夏的眼神变得惊恐,但很快这份惊恐又消失不见。
那张比人偶更加精致的漂亮脸蛋,此刻眼眸颓败的低垂下来,只剩下默然和如潮水般涌上的孤独,像个被雨水打湿的流浪小狗。
「我————」
方晓夏张开嘴巴,却讲不出话。
还是那样一句话,人体会出於自保不断将无法接受的记忆封存。
但每次封存都是为下次更加汹涌的爆发铺垫。
当太多自我封存了不知多少次的记忆在一瞬间汹涌奔袭,站在决堤的洪水面前,终於避无可避的方晓夏显得手足无措,过分的悲伤几乎将她压垮。
是啊————她早就知道的。
她就知道自己的父母已经不在了这件事,从三年前就知道了。
但每当她意识到这个问题,她大脑深处的自保机制就会启动,将这些记忆封存起来。
又或者说,是她自己刻意逃避了这个现实。
爸爸妈妈总是催着她吃药,其实不用他们催方晓夏也会自觉吃的。
不是为了个子长高,而是如果她不吃药的话————
她就看不见父母了。
只有按时吃下钙片,她才能每天在这个房子里面准时等来父母下班,和他们聊聊天,抱一抱。
哪怕————听他们吵架也行呢。
在这个空旷湿冷的宅子里面,方晓夏一个人忙前忙後,过着一家三口的温馨生活。
少女有一对谁都看不见的父母,父母虽然每天吵架,但很爱她。
而且,只会出现在这座房子里面。
任何触动方晓夏,让她发现自身异常的话语,都会被她刻意遗忘。
她实在是个逃避痛苦的天才,才能一直躲到痛苦与孤独找不到的地方。
直到现在。
直到此刻,父亲突如其来的暴起,还有母亲直接的点破,才让方晓夏终於无处可逃,避无可避。
「所以————那个药的作用,就是让我一直留在这里,是吗?」
方晓夏低声喃喃:「难怪,即使吃下了药,你们也不会带我出去玩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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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因为即便吃下了药,我也只有在这个房子里面才能看见你们,对吧?」
「嗯。」妈妈笑着点头。
「可是妈妈。」
方晓夏抬起头,眼神闪烁,「如果是这样的话,你又为什麽要救我呢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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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你不该和爸爸一样,拼尽全力阻拦我的离开吗?哪怕————哪怕为此变成怪物。」
变成了人形野兽的男人,依旧躺在地上,胸口还插着那把水果刀。
所以他当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类,人类怎麽会突然变成那副模样。
可是————
妈妈又是怎麽回事呢?
既然她与爸爸都是自己的幻觉,并且遵循某种「不让方晓夏离开」的最底层的机制,那她不该也变成怪物才对吗?
可是,妈妈的回答不假思索:「因为没有哪个妈妈,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人伤害呀。」
」
—不论在任何地方。」
「当然,也无关真假。」
闻言,方晓夏呆愣了下。
多耍赖的理由,但又天经地义,因为这就是母亲啊,即使命运也敌不过母亲的本能,哪怕她与爸爸都不是真实存在。
「我和你爸爸————我们都是爱你的。」
妈妈说道,「我们看着你渐渐长大,有了青春的烦恼,也有自己的骄傲,这很好。」
「但我们终究不是你真正的父母,你早该离开,去见我们看不见的世界。」
「也许这对你而言有些难度,但人生就是一场无畏的冒险,孩子,就是要明知道前面是一个大坑也会勇敢地跳进去,直到靠自己的双手再次爬出来——这才是生活。」
方晓夏踌躇着,「可是,如果————如果我想你们了,该怎麽办?」
妈妈沉默片刻。
然後,她转头看向窗外,暴雨停歇後的夜空一片澄澈,绚烂的星光让人仿佛丝带在天空飘扬。
妈妈的声音温柔,那双眼睛被窗外皎洁的月光照亮,却比月色更加温柔:「那就看看天上的月亮吧,当月光洒落你的肩头,就是妈妈在看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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」
一只要你想,我们就一直都在。」
倏地,方晓夏闻见隐隐约约的烟燻味。
起初很淡,继而呛鼻。
灰蒙蒙的烟气和晶莹的火光,从地板、墙壁还有天花板上凭空蔓延。
方晓夏忽然明白发生了什麽。
眼前一切幻境存在的任务,就是留住笼中之鸟,让她成为这个屋子里永远都长不大的少女。
然而,当执行任务的存在违反了目标,当这个任务没有了存在的必要幻境与幻境中的一切,自然也就该消失掉了。
「我该怎麽留住你?」方晓夏慌了神,扑向妈妈。
妈妈依旧环抱着冰冷的男人,探手将方晓夏颤抖哆嗦的双手温柔拿开。
「你不需要把我们留住,孩子。」
她说:「因为我们一直都是你自己————无论何时,我们永远与你同在。」
火势蔓延开了。
高涨的火焰拉长阴影,在阴影里方晓夏恍惚听见无数人的怯怯私语,影影绰绰的扭曲黑影从地板的缝隙、墙壁的边缘和沙发後的角落浮现。
它们蠕动着,在火焰与烟雾里盲目地冲撞、撕扯,继而在火光逼近时发出重叠交织的啜泣与哀嚎。
小小的客厅,仿佛化作炼狱的一角,不知何处而来的魑魅乱窜,不知何时存在的魍魉哭嚎。
「晓夏————方晓夏!」
妈妈依旧保持着怀抱「父亲」的姿势,於血泊中坐在逐渐被火焰侵蚀的火海中央,脚边是血液被火焰烤乾的「嗤嗤」声响。
她轻轻唤了一声少女的大名,声音小心翼翼像是呼唤摇篮里熟睡的孩子,可语气却肃然起来。
「什麽?」方晓夏问。
也不知怎麽了,自从看见父亲倒地就麻木空洞的心灵忽然被悲伤填满。
从刚才直到现在完全不曾流泪,好像已经坚强起来的少女,此刻听见妈妈那声小心翼翼的轻唤,却不由自主鼻尖一酸,泛红的眼眶蓄起了水花。
「大胆去做任何事情。」
噼里啪啦的火花中,妈妈对着女儿轻声说:
」
一你永远是妈妈的骄傲。」
然後,她猛地伸手。
手掌穿过燃烧的火海,声音穿透群影的嚎哭。
巨大的推力从掌心传来,妈妈将白裙的少女一把推开。
「不要!」方晓夏伸出手,徒劳地想要抓住什麽。
但她只看见妈妈脸上扬起鼓励的微笑,继而是汹涌的火焰吞噬一切。
倒退,下坠,倒退,下坠。
方晓夏觉得自己在飞速离开这里,离开这片百鬼哭嚎的火海。
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,火海,墙壁,天花板,所有轮廓都渐渐模糊了,耳边的声响渐渐拉长—
「啪嗒」一声。
残留的温暖与冰冷的气息,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静止,然後坍塌。
一切安静下来,或者说死寂。
眼前的血泊消失不见。
落满尘土的沙发面前,方晓夏跪坐在地上,默然地低垂脑袋。
白裙拖在地上,微脏,无人在意。
「哗啦啦————」
原来窗外的雨从未停歇,暴雨依旧连绵。
今夜从来不见温柔的月光,就像方晓夏其实没有妈妈。
人生恰似这样一场绵长无尽的阴雨,天地晦暗,四野朦胧。
方晓夏只是觉得好笑,原来自己从未走出荒芜的岁月,也未翻过那些苦涩的群山,就连脚下这片挡雨的屋檐也只是自己扯了片叶子盖在头顶幻想。
她————早就没有「家」了。
「啪嗒。」
脚步声,很轻很轻地在方晓夏身边响起。
就像笼罩在少女头顶的漫天乌云,中间的云隙悄悄打开。
「大多数人以为的人生,是从出生开始,其实不然。」
白舟轻声说道,「在更早的时候,在家人的期待中,在父母朋友的祝福下,在父母爱意的包裹里面,你的人生是从那时开始的。」
「所以人生因此开始,也会因此向前。」
脚步驻足,白舟缓缓蹲下,停在方晓夏身边。
「只要你是被爱意包裹,有人爱着你,他们就随时与你的生命同在。」
「————所以,方晓夏,欢迎回来。」
白舟凝视少女那双流着泪但是反而愈发清澈的双眼,轻声开口:「还有,恭喜新生。」
於废墟上心象重生,在火焰里灰烬再燃。
这一刻,白舟看见有只小虾跃出水面。
自此菩提无一事——
小虾跳出绿萍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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