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.父亲的认可 (第2/2页)
“明明,多吃点!今朝你是阿拉屋里厢顶顶大的功臣!这猪头肉烧得老香的!”
李桂花也异常殷勤,先夹了一大块肉颤巍巍放到公公碗里,又给婆婆夹了块浸透汤汁的素鸡,声音响亮得能穿透屋顶:
“阿爸,姆妈,你们也多吃点!阿拉屋里厢的好日子,这才刚开头呢!明明当了干部,以后肯定步步高升,我们也跟着沾光享福!”
她不忘给丈夫阳光辉也夹菜,脸上的笑容从未如此灿烂。
阳光辉话不多,只是闷头啃着馒头,偶尔抬起眼皮,目光复杂地在小弟身上停留片刻,带着一种重新掂量的审视和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饭桌上最令人心头一震的一幕悄然发生。
阳永康默默拿起那瓶珍藏的七宝大曲,拧开瓶盖,给自己面前的粗瓷小酒盅“咕嘟咕嘟”倒满。
辛辣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。
接着,他拿着酒瓶的手在空中顿住了,浑浊却锐利的目光,缓缓落在阳光明面前那个空着的、平时用来喝水的粗瓷杯上。
在全家人屏息的注视下,他手腕微倾,清澈透明、散发着浓烈香气的白酒,带着细微的声响,缓缓注入那个杯子——只有浅浅的一层,堪堪覆盖了杯底!
“阿爸?”阳光明心头震动,抬头看向父亲。
阳永康没有看他,布满老茧、关节粗大的手指稳稳端起自己的酒盅,声音低沉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仪式感:“吃。”
仅仅一个字,重若千钧!
这无声的动作和简短的字眼宣告:
在他心中,这个小儿子,不再是那个需要羽翼庇护、前程未卜的少年,而是一个能担起责任、有出息、值得平等相待的成年男人了。
阳光明只觉得喉头哽咽,鼻腔发酸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翻涌的情绪,双手恭敬地捧起那个盛着浅浅一层白酒的杯子,郑重地站起身,目光扫过父亲、母亲、哥嫂:
“阿爸,姆妈,阿哥,阿嫂,谢谢你们。我……一定好好干,不给阳家丢脸!”
说完,他学着记忆中父亲的样子,一仰脖,将那辛辣刺喉的液体狠狠灌了下去!
一条灼热的火线瞬间从喉咙直烧到胃里,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,脸涨得通红,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。
但这股火烧火燎的痛感,却带着一种被彻底认可的火辣辣的畅快,和一种沉甸甸的成人感,烙印在心上。
“好!”
阳永康也只回了一个字,仰头将自己那一盅酒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,他长长地“哈”出一口带着酒香的热气,脸上刀刻般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许。
张秀英看着老伴破天荒地允许小儿子喝酒,看着儿子呛咳却挺得笔直的脊梁,生平第一次没有因为喝酒而唠叨老伴半句。
她只是嗔怪地白了儿子一眼,筷子飞快地夹起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猪头肉,重重放进他碗里:
“小赤佬,逞能!快吃点菜压压!”
那语气里,是满得要溢出来的宠溺和自豪。
一顿饭吃得暖意融融,欢声笑语在狭窄的空间里碰撞。
白米饭就着喷香的猪头肉和豆干,成了这火红年代里,最朴实无华却也最弥足珍贵的盛宴。
连懵懂的壮壮也似乎被这满屋子的喜气感染,在母亲怀里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,咯咯笑个不停。
压在全家人心头多日、那沉甸甸的名为“下乡”和“失业”的巨石,终于被阳光明一脚,狠狠踹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