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死灰燃契证虚言 (第2/2页)
“莫公子……你告诉我……这世间,可还有……真心?”
她的问题,带着一种濒死之人的最后企盼,又带着早已预知答案的悲凉。
莫宁看着她。看着这个容貌丑陋,心地却曾在淤泥中挣扎着开出一朵小花的河藻精。看着她此刻眼中那彻底的心灰意冷,以及那萦绕不散的、混合着苔藓与檀木的奇异幽香,那香气此刻闻起来,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苦涩。
他知道,一句“没有”,便能彻底断绝她的念想,或许也能让她就此沉沦,了结这痛苦。但不知为何,那冰冷的、早已习惯编织谎言的话语,在喉间打了个转,却被另一种更陌生的情绪取代。
他想起了她分给弱小水族的幽苔,想起了她反驳他刻薄言语时那点怯生生的坚持,想起了她看穿他冰冷外壳下伤痕的敏锐……
“有。”
一个字,从莫宁口中吐出,清晰,冰冷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。
藻兼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,仿佛死水中投入了一颗石子,泛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。她转过头,看着莫宁,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、极其惨淡的笑容。
“有?”她重复着,语气带着浓重的嘲讽与不信,“在哪里?谁肯将真心……给予我这般丑陋不堪之物?”
她挣扎着,用尽最后力气撑起身体,摇摇晃晃地站定,目光死死锁住莫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一字一句,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:
“你吗?”
“若你肯……与我缔结 ‘同舟契’……气运相牵,福祸相依……以此证明你所言非虚……我便信你!我便信这世间,还有真心!”
“同舟契”三字一出,一旁的鸢紫瞬间瞪大了眼睛,倒吸一口冷气,差点跳起来。她猛地拉住莫宁的黑袍袖子,声音都变了调,急急地小声提醒:“小莫宁!别答应!那是……那几乎是妖族最高等级的伴侣契约之一了!一旦缔结,气运共享,生死相连,在很多妖族看来,这、这已经等同于事实上的婚姻盟誓!不能乱结的啊!”
鸢紫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,她肩头的小红眼也焦躁地扑棱着翅膀,发出警示的低鸣。
然而,莫宁仿佛没有听到鸢紫的劝阻。他的目光依旧与藻兼那绝望而偏执的目光对视着。他能看到那双眼底最深处的、如同风中残烛般即将熄灭的最后一点星火,也能感受到自己魂髓深处,那因这个荒谬要求而掀起的、冰冷而复杂的波澜。
庇护?承诺?还是……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,对这份纯粹与绝望的……回应?
时间仿佛被拉长。废弃菌筒的光芒在藻兼污浊的脸上明明灭灭。
在鸢紫几乎要再次出声阻止的瞬间,莫宁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依旧是他特有的冰冷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、不容置疑的决然,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:
“好。”
一个字,石破天惊。
藻兼僵在原地,瞳孔骤然收缩,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鸢紫更是如同被雷击中,张大了嘴巴,呆呆地看着莫宁,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朝夕相处的同僚。她肩头的小红眼也停止了骚动,赤红的眼珠里充满了拟人化的难以置信。
阴暗的角落,死寂蔓延。只有莫宁那一个“好”字,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,在藻兼死寂的心湖中,激起了滔天巨浪,也将他们所有人的命运,推向了一个未知而莫测的方向。
契约定,因果生。这以“真心”为名的承诺,究竟是一场救赎,还是一个更加深邃的陷阱?莫宁那冰封的心湖之下,又为何会为这一缕源于淤泥的幽香,泛起如此决绝的涟漪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