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73章楼家旧帐,楼家议事厅里 (第2/2页)
“什么东西?”
楼和应没有回答,而是起身走到厅堂深处的博古架前,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。木盒不大,巴掌见方,外面裹着一层发黄的绸布。他捧着木盒走回来,放在桌上,小心翼翼地解开绸布。
木盒是檀木的,雕刻着精细的云纹,扣着一枚小巧的铜锁。楼和应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,绳上系着一把小铜钥匙,他将钥匙插入锁孔,轻轻一旋,“咔”的一声,锁开了。
他打开盒盖,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,绒布上躺着一块玉。
准确地说,是一块玉牌。
玉牌大约两寸长、一寸半宽,厚不过三分,通体呈青白色,质地温润细腻,是上好的和田玉。玉牌正面刻着一些纹路,线条纤细而繁复,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,又像是某种阵法图录。纹路中隐隐有金色的光泽流转,在琉璃灯下忽明忽暗,像是活的。
楼望和盯着那块玉牌,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。不是那种看久了东西的酸涩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,又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块玉牌。
“透玉瞳”竟然自动运转了起来。
他使劲眨了眨眼,将那股冲动压了下去。在父亲面前,他不想暴露太多。
沈清鸢的反应比楼望和大得多。她看见玉牌的那一刻,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,椅子往后滑了半尺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她的脸色煞白,嘴唇微微颤抖,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玉牌,像是在看一样失而复得的珍宝,又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这是我沈家的东西。”
楼和应没有否认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沈清鸢伸出手,想要去拿那块玉牌,手指在离玉牌半寸的地方停住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她缩回手,抬头看着楼和应,眼眶已经红了。
“楼叔,这块玉牌,怎么会在楼家?”
楼和应的表情有些复杂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斟酌措辞,最终叹了口气,道:“这件事,说来话长。”
他重新坐下,将玉牌连同木盒一起推到沈清鸢面前。
“这块玉牌,是你祖父沈老爷子亲手交给我父亲的。”
沈清鸢愣住了。
“你祖父和我父亲是旧交。”楼和应的声音低沉而缓慢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“当年‘玉脉堂’败落之后,你祖父沈老爷子曾出手相助,借了一笔银子给楼家渡过难关。楼家欠沈家一份人情,一直记着。”
“后来沈家出了事,你祖父知道‘黑石盟’不会善罢甘休,便托人将这块玉牌带到了楼家,托我父亲保管。他说,这块玉牌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,与弥勒玉佛是一对。弥勒玉佛是‘钥’,这块玉牌是‘锁’。两者合一,才能解开寻龙秘纹的全部秘密。”
“他说,‘黑石盟’要的是秘纹,但秘纹不全,他们就算拿到弥勒玉佛也没用。只要玉牌在楼家,‘黑石盟’就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沈清鸢听到这里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她一直以为,沈家灭门之后,所有的东西都被“黑石盟”抢走了。她以为这块玉牌早已落入敌手,从未想过它竟然在楼家,被楼家保护了这么多年。
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,吸了吸鼻子,声音有些哽咽:“楼叔,谢谢你。”
楼和应摆了摆手:“谢什么?楼家欠沈家的,何止这一块玉牌?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这些年我没有把这块玉牌拿出来,是怕走漏了风声。‘黑石盟’的眼线遍布天下,稍有不慎,便是一场大祸。如今你们既然已经查到了这一步,这块玉牌也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沈清鸢深吸一口气,伸手将木盒捧起来,放在自己面前。她看着那块玉牌,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盒盖合上,抱在怀里。
楼望和看着这一幕,心里有些不是滋味。他一直以为,父亲只是个本分的商人,守着楼家的老规矩,不惹事、不出头、不结盟。现在看来,父亲这些年扛着的东西,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。
“爹,”他开口,“所以‘黑石盟’一直盯着楼家,不只是因为生意上的事?”
楼和应点头:“不错。他们知道玉牌在楼家,但不知道楼家把它藏在哪里。这些年他们一直在试探、在施压,想逼楼家把玉牌交出来。去年的‘注胶玉’事件,就是他们的一次试探。”
楼望和恍然:“所以他们污蔑楼家卖假玉,不光是冲着生意来的。”
“生意只是一部分。”楼和应道,“更重要的是,他们想看看楼家手里到底有什么底牌。如果楼家扛不住,主动求饶,他们就可以趁虚而入,逼楼家交出玉牌。如果楼家扛住了——”
他看了楼望和一眼,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——他们就换一种方式。”
“什么方式?”
“杀人,抢牌。”
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。
楼望和握紧了拳头。
“爹,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楼和应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那把紫砂小壶,又抿了一口白开水,在嘴里含了一会儿,才慢慢咽下去。
“玉牌既然已经拿出来了,”他说,“就不能再藏着了。”
他看向沈清鸢:“清鸢,你抱着这块玉牌,跟弥勒玉佛放在一起,看看能不能解开更多秘纹。”
沈清鸢点头。
楼和应又看向秦九真:“九真,你继续盯着‘黑石盟’在滇西的动静。他们要动,一定会先动那两座老矿。”
秦九真应了一声。
最后,楼和应看向楼望和。他看了很久,看得楼望和心里有些发毛。
“望和,”他说,“你跟我来。”
楼望和跟着父亲走出议事厅,穿过一条长廊,来到楼和应的书房。
书房不大,四壁都是书架,架子上堆满了书和账册,显得有些杂乱。书桌上摆着一方砚台、一支毛笔、一盏油灯,还有一摞没有批完的账本。
楼和应关上房门,在书桌前坐下,示意楼望和也坐。
“望和,”他开口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让你碰矿上的事吗?”
楼望和想了想,道:“您说时候不到。”
“时候不到,是其一。”楼和应叹了口气,“其二是——我怕你跟你曾祖一样。”
楼望和一愣:“跟曾祖一样?”
“你曾祖也是个有本事的人。”楼和应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他鉴玉的眼光,在当时的玉石界是头一份。可他太信人了。他信那个管事,管事骗了他。他信那个土司,土司坑了他。他信官面上的大人,大人判了他败诉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楼望和的眼睛。
“你跟你曾祖一样,太容易信人。”
楼望和想反驳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想起了在缅北公盘上,他信了那个自称“老玉商”的掮客,差点被对方骗走一块好料。想起了在滇西,他信了那个带路的山民,差点把三人领进黑矿主的埋伏圈。想起了这些年在赌石场上,多少次因为轻信他人而险些翻船。
他张了张嘴,低声道:“爹,我——”
“我不是在怪你。”楼和应打断了他,“信人不是坏事。你曾祖当年要是谁都不信,也做不成‘玉脉堂’那么大的生意。但你要记住一句话——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信人,但要防人。帮人,但要留一手。交人,但要看得准。”
楼望和默默点头。
楼和应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,递给楼望和。
“这是楼家老宅库房的钥匙。库房里有些你曾祖留下的东西,包括当年那两座老矿的勘探图和一些玉料标本。你抽空去看看,看能不能找到些有用的线索。”
楼望和接过钥匙,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
“爹,”他忽然问,“您是不是早就知道,迟早会有这一天?”
楼和应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拿起桌上的账本,翻开新的一页,提起毛笔蘸了蘸墨,开始写字。
楼望和看着父亲的侧影,忽然觉得父亲比三年前老了许多。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,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道,握笔的那只手也不像从前那样稳当了。
他想说点什么,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最后他只是站起来,轻声道:“爹,那我先去了。”
楼和应头也没抬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楼望和走到门口,正要拉门,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。
“望和。”
他回过头。
楼和应放下笔,看着他,目光中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担忧,又像是期待,又像是某种很深很深的、藏了大半辈子的不甘。
“小心点。”他说。
只有三个字。
楼望和点了点头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身后,书房的门轻轻关上,将父子二人隔在了两个世界里。
雨还在下。
楼望和站在廊下,看着檐外的雨幕,将那把钥匙在掌心里掂了又掂。
钥匙是铜的,很旧了,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锈迹,但握在手里却有一种温热的质感,像是被很多人的手抚摸过,像是藏着很多年的温度和故事。
他将钥匙小心地收入怀中,转身朝楼家老宅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,议事厅里隐约传来沈清鸢和秦九真的说话声,听不真切,只偶尔飘出几个词——“秘纹”“玉牌”“黑石盟”。
前方,雨雾中隐约可见楼家老宅的飞檐翘角,灰蒙蒙的,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。
楼望和加快了脚步。
他不知道老宅的库房里藏着什么,也不知道曾祖留下的东西能不能帮上忙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从今天起,楼家不能再躲了。
(第三百七十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