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11章博览会上的重逢 (第1/2页)
四月的沪上,空气里已经有了初夏的湿暖。
“江南绣艺博览会”的会馆设在法租界的霞飞路上,是栋三层的西式建筑,红砖墙,拱形窗,门口立着两根柯林斯柱,柱头雕着繁复的茛苕叶纹。馆前的小广场上,立着几块巨大的木制海报牌,上面用中英法三种文字写着展会信息。海报牌前,已经聚集了不少人——穿长衫的商人,着洋装的学生,还有扛着相机的记者,嗡嗡的交谈声混着电车的叮当声,在春光里漾开。
贝贝站在会馆侧门的小台阶上,手里攥着入场券,手心有些湿。她今天穿了身靛蓝色的棉布旗袍,是养母用攒了半年的布票扯的料子,自己一针一线缝的。款式很简单,没绣花,只在领口和袖口镶了道银灰色的牙子。头发在脑后编了根粗辫子,辫梢用同色的布条系着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亮的眼睛。
“阿贝,别紧张。”绣坊的王老板从里面探出头,朝她招招手,“快进来,咱们的展位在二楼东角,位置不错,光线也好。”
贝贝深吸一口气,抬脚迈上台阶。门里是条长长的走廊,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,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届展会的照片——穿旗袍的绣娘,琳琅满目的绣品,还有那些戴着高帽、留着八字胡的外国评委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木和浆糊的味道,混着远处传来的、模糊的钢琴声。
她跟着王老板上到二楼。展厅很大,天花板很高,吊着几盏巨大的水晶灯,虽然没开,但在午后的阳光下,依然折射出细碎的光。展厅里已经摆好了几十个展位,用深色的木制屏风隔开,每个展位前都立着块小牌子,写着绣坊的名字和展品介绍。已经有不少绣娘在了,有的在整理展品,有的在和相熟的同行寒暄,空气里有苏州话、杭州话、还有软糯的沪上口音,交织在一起,像一曲南方的歌。
“这边。”王老板领着她穿过人群,走到展厅东角。他们的展位不大,但位置确实不错——靠窗,上午的光线正好能照进来,不刺眼,又够亮。展位上已经摆好了几件绣品:一幅《梅雀报春》的挂屏,一对《荷花》的靠垫,还有几块绣着花鸟的手帕。都是绣坊的招牌,但今天的主角,是贝贝那幅《水乡晨雾》。
王老板小心翼翼地从木箱里取出那幅绣品,展开,挂在展位正中的架子上。那是一幅一米见方的绣屏,湖蓝色的缎子做底,上面用几十种深浅不一的丝线,绣出了一幅江南水乡的晨景——薄雾从河面升起,笼着青瓦白墙的民居,笼着石拱桥的轮廓,笼着停泊在码头的小船。雾是虚的,用极细的劈线,一层层晕染开,像真的在流动。雾隙里,能看见几枝探出墙头的桃花,粉嫩嫩的花瓣上还凝着露水,仿佛一碰就会掉下来。右下角的河埠头,有个模糊的人影,正在弯腰浣衣,看不清脸,但姿态生动,像下一秒就会直起身,甩甩手上的水珠。
“好,真好。”王老板退后几步,眯着眼睛看,连连点头,“阿贝,你这幅《晨雾》,是咱们这次参展的压轴。我跟几个老伙计打过招呼了,都说今年金奖有戏。”
贝贝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幅绣品。这是她花了三个月,每天绣到深夜才完成的。绣的时候,脑子里全是水乡的清晨——薄雾,桨声,码头湿漉漉的石阶,还有养父坐在船头补网的背影。她把所有的想念,所有的乡愁,都绣进了这一针一线里。
“贝贝姑娘?”
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点试探。
贝贝回过头。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穿着墨绿色的绸缎旗袍,烫着时髦的卷发,手里拎着个小皮包。是沪上“锦华绣庄”的老板娘,姓周,在行业里有点名望。
“周老板。”贝贝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“哎呀,真是你。”周老板娘走过来,上下打量她,眼神里有好奇,也有审视,“听说你从江南来,在‘王记’做学徒?这才半年吧,就能拿出这样的作品,不简单啊。”
“周老板过奖了。”贝贝垂下眼,语气平静,“是王老板教得好,也是运气。”
“可不是运气。”周老板娘走到《晨雾》前,凑近了看那些雾气的绣法,越看眼睛越亮,“这劈线的功夫,这晕染的手法,没十年八年的底子出不来。阿贝,你师从哪位大家啊?”
贝贝抿了抿唇。她能怎么说?说这手艺是养母教的,养母又是跟外婆学的,外婆的娘家以前是苏州的绣户,后来家道中落,手艺就一代代传下来,没出过什么“大家”,但也没断过?
“是家里长辈教的,没拜过师。”她最终说。
周老板娘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,但眼神里的兴趣更浓了。她又看了会儿绣品,然后从皮包里掏出张名片,递给贝贝:“这是我的名片。‘锦华’在南京路有铺子,专做高档定制。阿贝,你要是有兴趣,随时可以来找我。工钱好商量。”
贝贝接过名片,纸很厚,边缘烫着金,上面印着“锦华绣庄总经理 周文娟”几个字。她道了谢,把名片收进口袋,但没表态。王老板对她有恩,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她,教她手艺,她不能见利就忘义。
周老板娘也没强求,又寒暄了几句,转身走了。她一走,其他绣庄的老板、绣娘也陆续过来看,有真心赞赏的,有暗自比较的,也有纯粹好奇想来“挖角”的。贝贝不卑不亢地应对,该答的答,不该说的不说,分寸拿捏得很好。王老板看在眼里,心里更满意了——这姑娘,不仅手艺好,心性也稳,是块可造之材。
快到中午时,展厅里的人更多了。除了参展的绣坊,还来了不少参观的客人——有穿着长袍马褂的老派商人,有烫着卷发、穿着洋装的时髦太太,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,在翻译的陪同下,一边看一边低声交谈。
贝贝站在展位后,看着人来人往,心里那股紧张感渐渐散了。她甚至有点享受这种氛围——看着自己的心血被那么多人欣赏、品评,看着那些或惊叹、或赞许的眼神,让她觉得,这三个月没日没夜的辛苦,值了。
“莹莹,你看这幅,《水乡晨雾》,意境真好。”
一个清朗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,带着点沪上口音特有的软糯。
贝贝下意识地抬头。声音是从隔壁展位传来的,那里展的是“苏绣”的作品,几个穿旗袍的绣娘正围着一幅《百鸟朝凤》讲解。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,二十三四岁的样子,穿着浅灰色的西装,没打领带,里面是件白色的衬衫,领口松开一颗扣子。他身姿挺拔,侧脸线条清晰,鼻梁很高,眼睛是那种很深的褐色,在展厅的水晶灯下,泛着温润的光。
他身边站着个年轻女子。也穿着旗袍,是月白色的软缎,绣着淡紫色的玉兰花,衬得皮肤雪一样白。头发在脑后挽成个松松的发髻,插着一支白玉簪子,簪头雕成朵小小的玉兰,和她旗袍上的绣花呼应。她正微微侧着头,看着那幅《水乡晨雾》,侧脸的轮廓柔和精致,像工笔画里的仕女。
贝贝的心脏,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。
那女子的眉眼,那鼻梁的弧度,那嘴唇的形状——太像了。像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,却又有些微妙的不同。镜子里的人眼神更亮,更野,像江南水乡的风,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。而眼前这个人,眼神更柔,更静,像沪上深宅里的月光,清冷,疏离。
是莹莹。贝贝几乎可以肯定。虽然她们从未见过面,但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瞬间绷紧,勒得她胸口发疼。
“是很好。”莹莹开口,声音很轻,像羽毛拂过水面,“这雾绣得尤其妙,虚虚实实,像真的在流动。啸云,你看这桃花,花瓣上的露水,多生动。”
齐啸云——那个年轻男人—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点了点头:“确实。这绣娘的功底很深,而且很有灵气。不像那些老派的绣法,一味追求精细,失了意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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