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14章沪上初涉 (第2/2页)
贝贝摇摇头。
“那可要小心了。”赵大婶压低声,“沪上那地方,繁华是繁华,可坏人也多。特别是你这样的年轻姑娘,最容易被人骗。我听说啊,有些黑心的工头,专门骗乡下姑娘去厂里做工,结果工钱不给,还不让走……”
贝贝心头一紧,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银子和名片。
“不过你也别太怕。”赵大婶见她脸色发白,又安慰道,“沪上也有好人。我儿子在纱厂做账房,你要是不嫌弃,到了可以先住我家,慢慢找活。”
“谢谢大婶好意,但我有去处。”贝贝轻声说。
赵大婶也不勉强,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沪上的事:哪里的东西便宜,哪条街不能去,遇到巡捕怎么办……
贝贝认真听着,一一记在心里。
船行了一天一夜,第二天傍晚时,前方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灯火。
“看,那就是沪上!”有人喊道。
贝贝站起身,扶着栏杆望去。
只见前方,一片望不到边的璀璨灯火,在暮色中如星河倾泻。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,码头上汽笛声此起彼伏,各式各样的船只往来穿梭。空气中飘来煤烟、香水、食物混合的复杂气味,陌生而刺激。
这就是沪上。
繁华的、神秘的、令人向往又令人畏惧的沪上。
船缓缓靠岸,码头上人声鼎沸。挑夫、车夫、小贩、接亲友的人挤成一团,各种方言、外语混杂在一起,嘈杂得让人头晕。
贝贝紧紧抱着行囊,随着人流下船。脚踏上码头的那一刻,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沪上,我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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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照名片上的地址,贝贝找到了霞飞路。
这条路比她想象的还要繁华。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商铺:绸缎庄、钟表行、西餐厅、咖啡馆、电影院……橱窗里陈列着精美的商品,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。街上行人如织,有穿着旗袍的淑女,有西装革履的绅士,有黄包车夫在吆喝,还有报童在叫卖晚报。
贝贝站在街头,忽然觉得有些无所适从。
这里的繁华与她格格不入,这里的节奏快得让她跟不上。她穿着粗布衣裙,背着补丁布包,在这条街上显得格外扎眼。
“小姑娘,找人吗?”一个黄包车夫凑过来问。
贝贝警惕地后退一步:“我找云锦绣坊。”
“云锦绣坊啊,往前走两个路口,右转就是。”车夫热心指路,“不过小姑娘,这么晚了,绣坊可能关门了。你要不要先找个地方住下?”
贝贝谢过车夫,按照指引走去。果然,云锦绣坊的大门紧闭,门前的灯笼已经熄了。
她站在门口,一时不知该怎么办。
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。夜风有些凉,她裹紧了单薄的衣裳。
“姑娘,你是来找活的?”旁边杂货铺的老板娘探出头来问。
贝贝点头:“是李老板让我来的。”
“李老板啊,他晚上不住店里。”老板娘打量着她,“这样吧,你先在我这歇一晚,明天一早李老板就来了。”
贝贝犹豫了一下,但看着越来越深的夜色,还是点了点头:“谢谢老板娘,我付房钱。”
老板娘笑了:“看你这模样,也不像有钱的。算了,就当积德了。跟我来吧。”
杂货铺后面有个小院子,院里有两间厢房。老板娘把其中一间收拾出来给贝贝住:“这以前是我女儿住的,她去北平读书了。被褥都是干净的,你将就一晚。”
房间不大,但整洁。贝贝放下行囊,再次向老板娘道谢。
“别客气了。对了,你吃过饭了吗?”
贝贝摇摇头。她一天只在船上吃了点干粮。
老板娘端来一碗热汤面:“趁热吃。看你这样子,是第一次来沪上吧?”
“嗯。”贝贝接过面,小口吃着。
“一个人来的?”
“是。”
老板娘叹了口气:“不容易啊。沪上这地方,看着光鲜,可对你们这样的乡下姑娘,真不好混。对了,你会做什么?”
“刺绣。”
老板娘眼睛一亮:“刺绣?那倒是门手艺。李老板的绣坊在沪上也算小有名气,你能被他看上,手艺应该不错。”
两人聊了一会儿,老板娘告诉贝贝许多沪上的事:哪里的房租便宜,哪里买菜划算,哪些人要避开……
夜深了,老板娘回房休息。贝贝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窗外的沪上,依然喧嚣。汽车的喇叭声,留声机的歌声,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声……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构成这座不夜城独特的背景音。
她摸出颈间的玉佩,在黑暗中轻轻摩挲。
养父说,这是找到亲生父母的线索。可沪上这么大,人这么多,她要到哪里去找?
或许,她不该想那么多。先站稳脚跟,挣够钱,把爹娘接来,这才是正事。
可是……
她的脑海里,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。那是她很小的时候做的一个梦,梦里有一对年轻的夫妇,抱着她,笑得很温柔。那对夫妇的脸她记不清了,只记得那个女子,颈间似乎也戴着什么东西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是错觉吗?还是残存的记忆?
贝贝摇摇头,把玉佩重新塞回衣领内。
不想了,先睡觉。明天,还有明天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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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贝贝就醒了。
她仔细梳洗了一番,换上了最干净的一身衣裳——虽然还是粗布,但洗得发白,熨得平整。又把头发仔细编成辫子,戴上养父给的银耳环。
镜中的少女,眉眼清秀,眼神明亮,虽然衣着朴素,却自有一种清雅的气质。
“哟,打扮起来还挺俊。”老板娘端着早饭进来,笑道,“吃了饭再去,李老板要九点才来呢。”
贝贝吃过早饭,又等了一会儿,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,便告辞出门。
清晨的霞飞路,与夜晚又是不同景象。商铺陆续开门,伙计们在洒扫店面,送报童在分发报纸,早点摊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。
云锦绣坊的门已经开了,一个伙计正在擦拭橱窗。
“请问,李老板在吗?”贝贝上前询问。
伙计打量她一眼:“找老板什么事?”
“我是从江南镇来的,李老板让我来找他。”
“哦,你就是那个绣屏风的姑娘?”伙计态度立刻热情起来,“老板交代过了,你来了直接去后院找他。跟我来。”
绣坊比贝贝想象的要大。前面是店面,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绣品:屏风、挂画、衣裳、手帕……后面是工作间,十几个绣娘正坐在绣架前忙碌。
李老板正在后院喝茶看账本,见贝贝来了,放下账本:“来了?路上还顺利吗?”
“顺利,谢谢李老板关心。”
李老板点点头:“住处安排好了吗?”
“昨晚在隔壁杂货铺住了一晚。”
“那怎么行。”李老板招手叫来一个中年妇人,“张妈,带阿贝姑娘去后面宿舍,挑间干净的房间。阿贝,你先把行李放下,安顿好了再来找我。”
绣坊的宿舍在后院的二楼,是几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房间。每间房住两个人,贝贝分到的那间暂时只有她一个。
“你先收拾,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。”张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。
贝贝简单收拾了一下,把行囊放好,便下楼去找李老板。
李老板已经在前厅等她:“阿贝,你的手艺我见识过了,确实不错。但沪上不比乡下,这里的客人眼光高,要求也高。你先从简单的做起,适应适应。”
他指了指工作间:“那边第三个绣架是你的。今天先绣几块手帕,花样在图册里,你自己挑。”
贝贝走到自己的绣架前坐下。绣架是新的,针线齐全,旁边放着一本厚厚的花样本子。她翻开样本,里面都是时下沪上流行的花样:玫瑰、百合、牡丹、蝴蝶……
她选了一个蝴蝶戏花的图样,开始绣起来。
周围的绣娘们都在忙自己的活,偶尔有人抬头看她一眼,眼神各异。有好奇,有打量,也有淡淡的排斥。
贝贝不以为意,专心绣自己的手帕。
她的针法细腻,配色和谐,不到一个时辰,一块手帕就绣好了。蝴蝶的翅膀用了渐变色,花朵的层次分明,整幅作品生动活泼。
“哟,绣得不错嘛。”旁边一个年长的绣娘探头看了一眼,“你是新来的?”
“嗯,今天刚来。”贝贝礼貌地点头。
“哪里人?”
“江南镇。”
“乡下来的啊。”那绣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,“好好干,沪上这地方,手艺好才能站住脚。”
贝贝听出了话里的意思,却只是笑笑:“谢谢姐姐提点。”
一天下来,她绣了五块手帕,速度和质量都让李老板满意:“不错,明天开始绣大件。工钱按件算,手帕一块两角,大件的看复杂程度,从一块到五块不等。包吃住,月底结账。”
贝贝在心里算了一下:一天如果能绣五块手帕,就是一块钱。一个月三十块,扣除必要的开销,能寄回家二十多块。这在乡下是想都不敢想的数目。
“谢谢李老板,我会好好干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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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绣坊收工。
贝贝回到宿舍,同屋的另一个绣娘也回来了。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,叫小翠,已经在绣坊干了三年。
“你就是新来的阿贝?”小翠打量着她,“听说你绣艺不错?”
“还在学。”贝贝谦虚道。
小翠撇撇嘴:“沪上可不比乡下,花样要时新,针法要精细。你得多学学。”
“是,还请小翠姐多指教。”
小翠见她态度谦和,语气缓和了些:“算了,看你年纪小,我教你几招。沪上的太太小姐们喜欢什么花样,用什么颜色,我门儿清。明天我带你认认料子,免得出错。”
“谢谢小翠姐。”
两人聊了一会儿,贝贝得知小翠是苏北人,家里穷,十三岁就来沪上做工了。在绣坊干了三年,现在算是熟手,一个月能挣四五十块。
“好好干,攒点钱,将来要么嫁人,要么自己开个小铺子。”小翠说,“咱们这样的出身,只能靠手艺吃饭。”
夜深了,小翠很快睡着了。贝贝却还醒着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拂面,带来远处黄浦江的潮湿气息。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映得微红,看不见星星。
这就是沪上。
她真的来了,真的在这里找到了安身之处。
虽然前路还有很多未知,虽然还有很多困难要面对,但她不害怕。
因为她有手艺,有决心,还有那份藏在心底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——关于那半块玉佩,关于那对只在梦中见过的父母。
月光下,贝贝摸了摸颈间的玉佩,轻声自语:“我会在这里,好好生活下去。”
窗外,沪上的夜晚依然喧嚣。而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,一个江南姑娘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