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8章:新的远行 (第2/2页)
出发的日子到了。临港机场不大,国际航班不多。徐瀚飞背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,手里拉着个小行李箱,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,就是精心准备的样品、目录、名片,还有他那本从不离身的笔记本。阿强和大勇来送他,在安检口外,三个大男人,话都不多。
“走了。有事打电话。”徐瀚飞拍了拍两人的肩膀。
“一路顺风,徐哥!”
过了安检,来到候机区。时间还早。机场里人来人往,有旅行团兴奋的喧哗,有商务客冷静的通话,也有像他这样形单影只、奔赴未知的旅人。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,看着窗外停机坪上那些巨大的钢铁飞鸟。
心跳,在空旷的候机厅里,似乎格外清晰。有对未知旅程的隐约忐忑,更有一种强烈的、想要冲破现状的渴望。离开临港,离开这片他挣扎、沉沦、又勉强站起来的海滨之地,飞向更遥远、更陌生的大陆。他知道,这又是一次近乎赌博的远行。可能一无所获,白白浪费辛苦攒下的钱和时间;也可能,真的打开一扇新的大门。
他拿出手机,电量还剩一半。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,最后,停在了一个加密的相册文件夹上。密码是他和凌霜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日期,一个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,却刻在骨子里的数字。
解锁。里面只有一张照片。像素不高,有些模糊,是很多年前用老式手机拍的。背景是姜家坳郁郁葱葱的山林,阳光下,凌霜穿着碎花衬衫,蹲在一片蘑菇地旁,手里举着一朵刚采的香菇,回头看着他,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世间所有阴霾。阳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,眼睛弯成月牙,里面盛满了全世界的信任和快乐。
那是他们最初的样子。简单,干净,充满希望,相信未来有无数种美好的可能。
徐瀚飞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张模糊的笑脸上。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屏幕,仿佛能触碰到当年阳光的温度,和山风里青草的气息。心脏的位置,传来一阵熟悉的、闷钝的疼痛,并不尖锐,却绵长而深刻,瞬间淹没了机场所有的喧嚣。
这么多年了,跨过山和海,历经背叛、耻辱、挣扎、重生,他以为已经把自己锤炼得足够冷硬,足以将过去深埋。可原来,心底最深处,始终为这个笑容,留着一小块柔软到不堪一击的地方。她是他在这个冰冷世界里,唯一真实拥有过、也彻底失去了的温暖与光。是他所有痛苦、悔恨的源头,也是支撑他在这条孤绝路上,不肯彻底倒下、还想挣扎着活出个人样的,最深沉的执念。
他知道,她早已走得很远很远,远到他连仰望都需费力。她的人生辉煌壮阔,与他再无交集。这张照片,这个人,早已成为他生命里一道永不愈合、只能默然相对的伤疤,和一场醒不来的旧梦。
可是,在再次独自奔赴未知前程的此刻,他还是忍不住,想再看一眼。仿佛能从这模糊的光影里,汲取一点点虚幻的勇气,或者,只是给自己一个理由——看,你曾经弄丢过那么好的,所以,不能再把眼前这好不容易挣来的一线生机,也搞砸了。
广播响起,开始登机了。前往华沙的旅客请准备。
徐瀚飞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又缓缓睁开。最后,深深地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张永恒定格的、阳光下的笑脸。然后,手指移到屏幕右上角,长按,选择了“删除”。系统弹出确认提示:“删除后无法恢复”。
他没有犹豫,点了“确认”。
照片消失了。相册空空如也。
他退出相册,关掉手机。从这一刻起,那个带着旧日温暖与伤痛的记忆匣子,被他自己亲手合上,也许再也不会打开。他要轻装上阵,去面对前方真实而冰冷的世界。
拉起行李箱,背好背包,他转身,迈着坚定的步伐,走向登机口。背影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,显得有些孤峭,却又透着一股破茧而出般的、沉默的力量。
穿过廊桥,走进机舱。找到靠窗的座位,放好行李,坐下。系好安全带。窗外,是临港璀璨的夜色和远处漆黑的海面。引擎开始轰鸣,飞机缓缓滑行,加速,抬头,冲入夜空。
失重感传来。徐瀚飞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。地面上的灯火迅速变小,变得模糊,最终融入一片黑暗,只有机翼上的航行灯在无边的夜色中明明灭灭。很快,飞机穿过云层,舷窗外变成了另一番景象——无垠的、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冷光的云海,平铺到天际,浩瀚,寂静,亘古不变。
他就在这万米高空,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,向着那片完全陌生、充满未知也蕴含可能的大陆,孤独地飞去。身后,是埋葬了青春、爱情与过往的故土;前方,是必须用双脚去丈量、用双手去开拓的、冰冷而真实的未来。新的远行,始于一场无声的告别,和一次决绝的删除。前路漫漫,唯有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