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2章 一针断往昔,万民皆药引 (第1/2页)
雪停了,风却更厉。
晒谷场上,冻土如铁,霜粒在晨光里泛着细碎寒芒。
云知夏立于中央,素灰布衣未束腰带,袖口微敞,露出一截手腕——骨节分明,青筋微隐,掌心有旧茧,是无数次执镊、捻药、持刀留下的印记。
她面前,一座新搭的台子已成形:三尺高,青石为基,松木为架,未刷漆,只以石灰水刷过一遍,白得刺眼,也干净得令人心颤。
台名未刻,却已有人低声唤它——“明心台”。
药聘娘捧着一只乌木匣,双手稳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姑娘。
匣盖掀开,内衬红绒上,静静卧着一枚断针。
银针断于中段,断口参差,似被巨力拗折,针尖犹带一点暗褐锈迹——那是沈未苏死前最后一滴血凝成的痂,也是程砚秋亲手折断、掷于她尸身之侧的“证物”。
云知夏伸手,指尖未触针身,只悬于上方半寸,似在感受那截金属里尚未散尽的冷意与戾气。
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穿透风声,字字落进每双竖起的耳朵里:“此针,曾刺入我脊椎,阻我真气三日;曾浸蜜饯毒汁,骗过太医院七位御医;也曾在我师兄手中,写过‘弃妃当诛’四字批语。”
人群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前排跪坐的老妇、抱着孩子的母亲、拄拐的瘸腿猎户……最后,落在墨四十九沉静如渊的眼底。
“可它本无罪。”她取银线,穿针而过,动作极缓,仿佛不是系一件凶器,而是系一缕将熄的魂,“针不择人,药不分主仆。它害过人,也能救活人。”
银线悬垂,断针轻晃,在初升的日光下,折射出一道细而锐的光,像一道未愈的伤疤,正缓缓结痂。
她转身,走向药炉——那口昨夜熬过百斤防疫汤的铜炉,炉火未熄,余烬赤红,热浪扑面。
“今日,它不为复仇,而为立誓。”她扬手,银线一荡,断针直坠炉心!
“嗤——!”
白烟腾起,针身瞬间通红、软化、蜷曲,继而熔作一滴银亮铁水,坠入炉底陶范。
众人屏息。
须臾,墨四十九捧出一枚新铸之物:不过寸许长,柄圆而钝,匙头宽厚无锋,通体乌沉,似铁非铁,似铜非铜——是药炉余火淬炼、生石灰凝定、井水急冷而成的“无尖药匙”。
云知夏接过,未试轻重,只将其轻轻放入药聘娘掌心。
小姑娘指尖一颤,那匙竟似有温度,熨帖地卧在她汗湿的掌纹里。
“你持此匙,”云知夏望着她含泪却发亮的眼睛,“开天下药柜。”
话音未落,东边传来夯土之声。
萧临渊带着二十几个村民,正抬着一根烧焦半截的梁木而来。
木上焦痕狰狞,却是从焚毁的东帐废墟里抢出来的唯一整料。
他额角沁汗,鬓边几缕碎发被汗浸湿,贴在皮肤上,而那处——已悄然染了一抹霜色,不是雪,是白。
云知夏静静看着。
他弯腰,将木梁稳稳架上新堂基柱。
动作利落,肩背绷紧如弓,却再不见昔日靖王睥睨天下的杀伐气,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。
堂成,无匾,唯门前新立一碑。
他亲自研墨,墨浓如血,笔饱如饮。
提笔,落腕,横如山岳,竖若松针——
“病者有知权”五字,力透青石,凿凿如誓。
云知夏立于碑侧,风卷起她衣角,拂过他微凉的手背。
她忽从袖中取出一只粗陶碗,碗中姜汤尚烫,雾气氤氲,映着他低垂的眉眼。
“你写的字,”她递过去,声音很轻,却像一粒温润的药丸,悄然滑入他耳中,“比你的剑,更有力。”
他抬眼。
风掠过他睫毛,那双曾斩过千军、冻过万骨的眼睛,此刻映着晨光与她清冽的影子,竟弯起一点极淡、极真实的弧度。
“我早不是王爷了。”他接碗,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指尖,暖意微滞,“只是你的药童。”
话音未落,一声苍老却洪亮的诵念自堂前响起——
“我愿以身为药引,以心为炉火,不问贵贱,不论恩仇……”
心聘僧不知何时已立于阶下,盲杖点地,声如古钟撞破寒空。
他身后,村民列队而入,人人手中一株草药:有枯黄的贯众,有带霜的艾叶,有刚采的鱼腥草,甚至有个孩子攥着一把野山参须,小手冻得通红,却挺直脊背。
他们默默上前,将药投入堂前铜鼎。
鼎腹刻着三个小字:“活命炉”。
药聘娘突然跪地,额头触地,声音哽咽却清晰:“我愿为药童,一生行医!”
墨四十九没跪。
他解下佩刀,刀鞘黑沉,刀身出鞘半寸,寒光一闪,赫然可见两字阴刻——“护医”。
他将刀置于鼎旁,刀尖朝外,如一道无声的界碑。
风忽然停了一瞬。
云知夏望着鼎中渐升的青烟,望着那一张张不再麻木、开始发烫的脸,望着萧临渊搁在碑沿、指节犹带炭灰的手,望着心聘僧仰起的、空茫却坚定的盲脸……
她忽然想起昨夜炉火映照下,自己袖中那枚尚未拆封的断针。
原来最锋利的针,从来不在指尖,而在人心深处——等一个足够清醒的人,亲手把它,拔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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