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5章 药市听声,盲童识毒 (第2/2页)
云知夏直起身,袖口微扬,药匙隐于暗影,灼热如烙。
她没看萧临渊,只抬手,轻轻拂去石上紫痕。
可那“南”字的笔锋,早已蚀进青石肌理,深得渗血。
青石街风骤紧,卷起药屑与未干的紫痕,像一道凝固的血痂。
萧临渊的马未动,人已如松峙立。
他身后两名玄甲卫无声散开,一左一右按刀而立,目光扫过回春堂门楣上那方褪色的“济世”匾——匾角蛛网未除,檐下铜铃却锈死不动,风过亦无音。
老学正捧着账册的手在抖,指节泛白,页边已被汗浸软。
药厨娘早已展开三叠黄麻纸,墨迹未干的《鬼面藤解毒方》已誊至第三份,朱砂圈出“急煎、冷服、佐以生甘草汁三钱”,字字如刃,钉入围观者眼底。
云知夏没接纸。
她只俯身,指尖再蘸一滴紫红药水,在摊主慌乱收走的粗陶罐底,飞快补了一笔——不是“南”,而是一个极小的“申”字,横折钩如钩锁,末尾一点沉坠如泪。
申时三刻,黑水潭水位最低,鬼面藤根最易掘取。
也是程砚秋当年被革职查办的时辰。
她直起身,袖口微扬,药匙贴着腕骨搏动,灼热得近乎疼痛。
那热度不再模糊指向南方,而是尖锐、精准、带着倒刺的牵引——像一根绷到极致的丝线,另一端缠着将断未断的脉。
“查库。”她开口,声不高,却压过了所有嗡嗡议论,“不查赎针堂总坊,查它三日前发往北境的‘安神丸’专运车——封条未启,但押运签押,是户部旧驿‘丙字七号’。”
老学正一震:“丙字七号?那驿……十年前就裁撤了!程砚秋正是在那里,亲手烧毁三百斤霉变官药,才被弹劾‘擅毁国储’……”
话音未落,墨五十一已自街角阴影中踏出。
他赤足踩过积水,脚踝上三枚铜铃静默无声——那是云知夏亲授的“听地术”,专辨新痕旧印。
他蹲身,指尖捻起半粒嵌在石缝里的褐泥,凑近鼻端一嗅,忽抬头,目光如钉:“潮气未散,脂粉香混着陈年墨胶味——是旧驿后墙塌了一角,有人连夜搭了临时药栈。脚印向西,但土色不对……是有人,用骡车轮压过新翻的冻土,再泼水掩痕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枚湿泥拓片,轻轻覆在云知夏掌心。
泥印清晰:一道深痕斜贯,边缘有细微刮擦——是铁箍车轮,内嵌三道凹槽。
全大胤,唯户部旧驿采买司的“沉疴转运车”,为防颠簸损药,特制此轮。
云知夏闭目一瞬。
十年了。
程砚秋把赎针堂建在无人敢去的瘴疠山坳,把每一味药晒足七十二个时辰,把患者谢笺钉满整面山墙,只为洗一个“渎职误命”的罪名。
可世人只记得他烧药的火光,不记得火里救出的二十七个染疫幼童。
她睁眼,眸底寒潭无波,却有暗流奔涌。
“抄方,十份,即刻贴满药市四门。”她声音清冽如裂玉,“加一行小字——‘赎针堂无罪,毒在途。’”
药厨娘领命而去。
小安却忽然攥紧她衣角,仰起脸,眼窝空茫,耳廓却剧烈颤动:“师父……我听见了。”
云知夏垂眸。
“赎针堂的钟,不响了。”
风掠过长街,吹得药幡猎猎作响,却真的一声钟鸣也无。
那口钟,铸于庚寅年大疫之后,青铜混了三百副病骨灰,晨昏各撞七响,十年,未漏一声。
云知夏望向南方。
山影如墨,层峦叠嶂,尽头处,云霭低垂,似一口缓缓合拢的棺盖。
她喉间微动,一字落下,轻得只有自己听见:“不是钟停了……是人,快撑不住了。”
袖中,药匙猛然一跳——不是搏动,是抽搐,像濒死之人的最后一息。
萧临渊解下玄色斗篷,裹住她单薄肩背。
绒毛拂过她耳际,他俯身,气息沉而稳,落在她鬓边:“这一次,我们去救人,不问前事。”
她未应,只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斗篷边缘——那里,一枚暗金绣纹悄然浮现:不是靖王府徽,而是一株细茎挺立的“还魂草”,叶脉蜿蜒,竟与她袖中药匙的纹路严丝合缝。
远处,山影愈沉。
风里,忽有极淡的药香浮起,苦、涩、焦,混着一丝……铁锈似的腥。
小安已挣脱药厨娘的手,赤足奔向街尾。
他没看路,只朝着南方,朝着那缕将散未散的药香,朝着那口十年未哑、今日却彻底失声的钟——
跌跌撞撞,奔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