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6章 赎针堂前,血字未干 (第2/2页)
风忽止。
枯井旁的老槐树,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儿,无声坠地。
云知夏俯身,指尖拂过孩子腕上勒痕,动作极轻,却让那孩子浑身一僵,本能地往后缩——不是怕她,是怕那指尖带来的、与井底药汤如出一辙的苦涩气息。
她直起身,目光缓缓扫过井口、断匾、伏案身影、焦黑账页,最后,落在程砚秋苍白如纸的侧脸上。
十年了。
他烧了药,剜了眼,封了堂,把命钉在“赎”字上,却始终没问一句——当年那个被他亲手送上断头台的师妹,到底有没有,真正害过人?
袖中药匙,忽然轻轻一跳。
不是搏动,不是灼烫。
是叹息。
她望着程砚秋腕上那道新鲜割口,看着血珠又一次渗出,缓慢、固执、像不肯停歇的诘问。
嘴角微扬,却无半分温度。
“程砚秋。”她开口,声不高,却压住了整座山的风声,“你当年害我,是为保你地位。”
话落,她转身,玄色斗篷角掠过门槛,带起一阵冷风,吹得案上那张血书信纸哗啦一响,一角翻起,露出背面一行极小的、被血晕染得几乎看不清的字:
【知夏,若你来,别信我写的字。】云知夏没碰那封血书。
她转身,袖风卷起案角残纸,露出背面那一行被血洇透、几近湮灭的小字——【知夏,若你来,别信我写的字。】
她眸光一滞,却未停步。
信是假的,人是真的;罪是背的,药是熬的;恨是刻骨的,可井底那三双空洞的眼睛,比任何控诉都更沉、更烫、更不容回避。
她解下斗篷,交予萧临渊手中,声音清冽如刃:“备银针、艾绒、冰蟾膏、生地黄汁、三七粉、青黛水——全部新制,不许经他人手。”
墨五十一已无声退入后堂,片刻后捧出一只乌檀木匣,内列九寸毫针十二支,根根寒光隐敛,针尖淬过薄霜。
小安蹲在廊下,双手按着地面,耳廓微颤,忽然低声道:“师父……心跳快了半拍。”
云知夏颔首,指尖已搭上程砚秋腕脉。
不是救人,是拆局。
拆他十年自囚的毒局,拆王崇布下的杀局,拆整个大胤医道对“疯癫”与“罪愆”的粗暴定论——而第一刀,得从他自己体内剜起。
子时三刻,第一针落于百会。
丑时,金津、玉液二穴刺破,引出黑紫瘀血三滴。
寅时,她以银镊夹起一枚细如发丝的铜针,在火上燎过三次,直刺其督脉命门——针尖入肉半分,程砚秋喉间猛地一哽,呛出一口腥甜黑痰,痰中裹着细碎药渣,正是那五石散与青蚨汁煎熬后凝结的毒核。
她未歇。
指尖捻针、捻药、捻火,动作精准如钟表机括,连呼吸都压成一条平直的线。
萧临渊立于屏风侧,玄氅覆雪未化,却见她额角渗出细汗,鬓边一缕青丝被汗浸透,贴在苍白的颈侧;她左手始终悬在程砚秋心口上方寸许,掌心向下,似托非托——那是沈未苏前世在无影灯下缝合心脏破裂伤时,养成的本能:以气稳手,以静御乱。
三日不眠。
第三日破晓,天光初裂,程砚秋睫毛颤动,喉结滚动,嘶哑开口:“杀了我……别让赎针堂蒙羞。”
云知夏正以温盐水拭净最后一枚银针,闻言抬眼。
目光如镜,照见他眼中未熄的灰烬,也照见自己映在针身上的倒影——冷,锐,毫无波澜。
“你当年害我,是为保你地位。”她将药匙轻轻放入他摊开的掌心,金属微凉,无尖无刃,只有一道圆润凹痕,像一枚被岁月磨钝的叩门之印,“如今有人毁你,是因你真在救人。”
程砚秋的手骤然痉挛,指腹摩挲着药匙边缘那道温润弧度,忽然喉咙里滚出一声破碎的呜咽,继而失控——嚎啕如幼兽濒死,涕泪横流,肩膀剧烈耸动,仿佛要把十年吞咽下去的砒霜、曼陀罗、苦杏仁,连同那些不敢问出口的“你到底有没有害人”,全呕出来。
云知夏起身,拂袖欲走。
“等等!”他嘶声喊,指甲抠进掌心,血珠混着药匙冷光,“后山药田下……埋着我当年烧毁的……你的《药理残卷》。”
风穿堂而过,吹得断匾“血赎”二字簌簌震颤。
她脚步一顿,未回头,只道:“明日,带小安来取。”
话音落,檐角铁马未响,堂内那口锈蚀十年、蛛网密布的青铜古钟——
“咚——!!!”
一声浑厚震鸣,猝然撞破死寂!
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,震得满墙陈年血污片片剥落,露出底下暗褐木纹,也震得程砚秋瞳孔骤缩,怔怔望着她玄色衣角消失于门框之外,像一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