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琴心》 (第2/2页)
“《韶音正统》共九章,自轩辕至大明,集历代雅乐粹。”柳如是身影唯余淡廓,“今夜只传《云门》,余八章,需君于每望夜至此习之。九月后,可成完璧。”
“而后?”怀素追问,“传承毕,君将何如?”
“弦誓得偿,琴魄可散。”她笑,笑中有三百年孤寂终得解脱的释然,“而君将负此九章雅乐,寻下一传人。我以我血荐轩辕——吾使命毕,君途方启。”
鸡鸣自远来。柳如是身如朝露散,末一眼,她望窗外北京城:“此城,变,亦未变。”
修琴室复旧观。焦尾琴静卧,琴腹血沁似淡些。怀素垂首,那枚青玉环不知何时已戴她左手无名指,严丝合缝。
六、九章
首望夜,怀素习得《云门》。
次月,《咸池》,尧乐。习时见洪水退后大地,先民以石磬祭天,感四时重序。
三月《韶》,舜乐。琴声起处,凤来仪,百兽舞。幻象中,柳如是影清晰些,立坛边,轻吟古祭词。
“君记每代传人否?”一次休时,怀素问。
“记。君乃十三代。十二代为道光年间哑女,她不闻琴声,然指触弦时能感震动。十一代为康熙朝朝鲜乐师,彼传《大武》章回半岛。”柳如是望虚空,目悠远,“最异是六代,天竺僧,彼融《箫韶》与瑜伽梵唱,成新冥想乐。雅乐从不封闭,如江河,沿途纳支流,愈浩瀚。”
怀素抚琴身裂痕:“此伤,可愈否?”
“木可补,魂难全。”柳如是轻声道,“有些裂痕,是历史本身。君当为者非抹去它,而是让它成琴声一部。”
第四望夜,变生猝然。
七、惊变
那夜怀素方奏毕《大夏》——禹王治水之乐,声中有劈山导河磅礴力。末一音将尽,修琴室门遭猛撞。
非幻,是真撞门声。
“沈师!在内否?”小陆声,带惊恐,“监看中心见君室有异光,还有……古乐声!”
怀素急收琴。柳如是影急道:“不可断!《大夏》后当接《大濩》,商汤之乐,中断则气脉逆行,损君身心!”
然门锁已晃。怀素咬牙,续抚弦。琴声转《大濩》开篇,是征伐音,金戈铁马。撞门声愈急,忽——
轰然门破。小陆与三保安冲入,见怀素独坐琴前,十指淌血——丝弦利,她又弹急。然众皆愣,因彼等亦闻琴声,闻三千年前战鼓号角,见墙上浮甲骨文兵士虚影。
“此是……何物?”小陆颤问。
琴声戛止。怀素一口血喷琴上,与那古血沁混。柳如是影在众前清晰现,她叹:“也罢,天命如此。”
她于众目下,将手按怀素额前。
“九章雅乐,尽传于君。此后,君即孤竹琴主,十四代司音。”她身影始燃,化碧色光尘,“我以我血荐轩辕——使命已达,吾去矣。”
光尘散。焦尾琴上血沁尽逝,裂痕犹在,然不再狞,反似古木天然纹理。琴腹内,那七字铭文侧,多一行新刻小字:“甲辰仲秋,沈怀素受音于此。”
八、新声
故宫列此事为秘。
怀素呈详报,以声学、心学、磁场释集体幻觉。小陆等经三月疏导,渐受那夜乃“过劳致集体癔症”。唯怀素知真。
她辞故宫工,于祖“续骚琴社”原址,开古琴工坊。不授考级曲,不教流行改,只传《韶音正统》九章。徒稀,有自闭童经《云门》学会交谈,有临终老闻《箫韶》安详逝,有作曲家改《大武》成交响诗,奏于纽约林肯中心。
每望夜,她仍重张七弦,弹那些失传雅乐。琴声起时,偶见柳如是淡笑,如月,如风,如一切逝去未真消的美好。
三年后中秋,工坊来异客。十岁男童,先天盲,未见光。他摸索触焦尾琴,忽道:“此有白衣姨,在泣,亦在笑。”
怀素震:“彼复言何?”
童侧耳,似聆虚空中声,而后一字一顿复:
“彼言——‘轩辕血荐,薪火未绝’。”
怀素泪如雨下。此非柳如是原铭句,乃血魂引成时,她心底最后一念——献予文明源头的血,终成不灭火种。
她让童坐,手把手教抚琴。《云门》首音起时,盲童空洞目中,忽有了光。
窗外,北京城灯火延如星河。三千年前祭乐与廿一世纪车流声交织,古与今,死与生,断与续,在此刻成奇异谐和。
我以我血荐轩辕。
轩辕血荐,薪火未绝。
琴在,弦在,人在。
雅音永续,生生不息。
后记
焦尾琴今藏故宫博物院“天地同和”古琴特展,展签题“明雷威制孤竹琴”,简介仅“传世古琴,腹有铭文”。每至望日闭馆后,安保人员常闻展厅琴声幽幽,似《幽兰》,又似未闻古调。巡检之,但见月光满室,琴身泛温润光,如人之呼吸。或有新入职年轻修复师经过展厅,忽驻足侧耳,恍闻弦中有雨声、血沸声,与未说完的、关于永恒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