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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隐于朝》

  《大隐于朝》 (第1/2页)
  
  楔子
  
  隆庆三年春,金陵贡院放榜日。三千举子翘首以待,独有一青衫书生负手立于槐荫下,神色澹然如观云起。及至榜文悬出,人声鼎沸处忽生异样——解元之位赫然题着“白卷生”三字。
  
  满城哗然。
  
  主考赵侍郎执卷疾行至御前,汗透重衣:“陛下,此卷通篇无字,唯页脚有朱砂小印一方,文曰‘万里云’。”
  
  龙案后,泰昌帝抚掌而笑:“朕求此人十年矣。传旨:凡能解‘无字解元’之谜者,赏千金,授翰林待诏。”
  
  一时间,金陵纸贵,茶肆酒坊皆议“白卷登科”奇事。却无人知晓,此刻秦淮河画舫深处,那青衫书生正焚香抚琴,弦间落雨声与远处鼎沸人声,竟谱成一曲《大隐于朝》。
  
  第一章墨竹藏锋
  
  城南旧巷有墨戏斋,门庭冷落久矣。店主陆文阑年过不惑,终日闭门摹写前朝书画,鬻于市井以糊口。这日黄昏,骤雨初歇,忽有锦衣客叩门。
  
  “闻先生藏有徐渭《墨葡萄图》真迹?”来人面如冠玉,目似深潭,正是放榜后消失月余的“白卷生”。
  
  文阑头也不抬:“徐文长真迹早毁于兵燹,客官请回。”
  
  “真迹虽毁,神韵犹在。”锦衣客自袖中取出一卷,“晚生临摹此图三百遍,终得三分癫狂气,请先生斧正。”
  
  画轴展开刹那,文阑手中紫毫“啪”地坠地。但见纸上葡萄淋漓欲泣,藤蔓如篆草交融,最奇是题诗处墨色深浅变幻,映着夕照竟显出一列隐文:“七步成诗非才尽,锦心绣腹待时飞”。
  
  “你…你从何得来此技法?”文阑声音微颤。
  
  “十二年前,苏州寒山寺梅雨夜,有位被黜翰林曾在粉墙上题过四句诗。”锦衣客轻抚画卷,“万里才高七步,锦心绣腹;斯意隐豹凤雏,实堪嘉育——文阑先生,别来无恙?”
  
  旧烛爆出灯花,映亮文阑鬓边早生的华发。原来当年那位因“文字讪谤”被流放岭南的状元郎,已在市井间隐姓埋名,成了书画贩子。
  
  “老夫如今不过是个……”话音未落,门外马蹄声碎,官兵已将墨戏斋围得铁桶一般。为首的按察使厉声喝道:“奉旨查抄叛逆文书!店内《墨戏谱》何在?”
  
  文阑面色骤变。那《墨戏谱》乃徐渭秘传,以书画藏密语,可通天下隐士。锦衣客却从容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书册:“大人寻的可是此物?”
  
  按察使夺过翻阅,眉头渐锁——全书皆是山水虫鱼,无一字涉朝政。正待发作,忽见锦衣客指尖轻点其中《暮雪归舟图》:雪片排布竟暗合星象,橹痕深浅藏兵符阵法,连渔翁蓑衣纹路都是边关地形。
  
  “这…这是…”
  
  “此为徐文长助戚继光抗倭时所创‘画阵图’。”锦衣客微笑,“晚生不才,三年前曾用此图解法,助袁崇焕将军在宁远城外布下火器阵,大破鞑虏三千铁骑。”
  
  满堂寂然。按察使忽俯身下拜:“下官奉密旨接应云先生。圣上有谕:‘凤雏既出,隐豹当归朝矣’。”
  
  原来这锦衣客姓云名从鹤,字万里,正是泰昌帝布在民间的“隐相”。十二年前文阑遭难,实为内阁首辅严嵩设计陷害,而先帝为保这位旷世奇才性命,故作雷霆之怒将其黜落,暗中却命皇城司护送其隐于金陵。如今新帝登基,欲除严党,需借文阑之手启出《墨戏谱》中暗藏的证据——那是徐渭临终前托付的,录有严嵩父子二十年贪墨罪证的特殊书画集。
  
  文阑仰天大笑,笑出泪来:“好个‘实堪嘉育’!原来老夫这十二载市井生涯,俱在君王棋局之中。”
  
  从鹤正色长揖:“先生当年殿试作《论隐豹》,有言‘士之隐者,非遁山林,乃藏锋芒于笔墨,待云涌星驰时’。今严嵩把持朝纲,边关告急,先生忍见山河破碎否?”
  
  暮鼓声中,文阑取出暗格内真正《墨戏谱》。谱页翻动间,那些看似寻常的花鸟、山水、人物,在特定光影角度下,竟显出盐铁税银流向、私通外藩密信、甚至皇宫布局图。最惊心处,是一幅《童子放鸢图》——童子手中风筝线曲折成文:“甲子年腊月廿三,西苑鹿鸣阁,子时三响”。
  
  “这是徐文长临终所绘。”文阑指尖轻颤,“他说此图关系国本,非到社稷倾危不可示人。如今算来…甲子年正是三个月后。”
  
  窗外忽起惊雷,初夏的雨来得毫无征兆。从鹤凝视图中那枚状如泪滴的风筝,忽道:“先生可曾想过,为何严嵩专权二十年,圣上偏在此时动手?”
  
  一语如电,劈开十二年迷雾。文阑猛抬头:“难道…”
  
  “因为三个月后的甲子年腊月廿三,”从鹤声音压得极低,“是先太子忌辰。”
  
  烛火骤熄。黑暗里,两个当世最聪明的头脑同时想通了那个可怕的答案:严嵩要在鹿鸣阁行废立之事。
  
  第二章无字天书
  
  接下来的日子,金陵城表面歌舞升平,暗里波涛汹涌。文阑假借修复古画之名,闭门破译《墨戏谱》终极机密;从鹤则凭“解元”身份出入诗会,暗中联络徐阶、高拱等清流大臣。
  
  这日端阳,秦淮河上赛龙舟正酣。从鹤应邀登临严嵩义子罗龙文的画舫。酒过三巡,罗龙文忽命人抬上一方白玉屏风。
  
  “久闻云解元七步成诗,今日可否以此屏为题?”罗龙文笑里藏刀,“不过屏上已有拙作,请解元在原有诗句上添笔成新——若改得好,这艘画舫并二十四名歌伎,尽归解元。”
  
  众宾客屏息。那屏风上刻的竟是严嵩颂圣诗,字字黄金嵌就,动一笔即是灭门之祸。
  
  从鹤斟酒自饮,忽将杯中毒碧倾于屏上。墨色沿金纹漫漶,竟化出数行新诗:
  
  “玉屏本无字,何必强作书。但看秦淮水,日夜载舟乎?”
  
  满座骇然。这诗明嘲屏风,暗讽严党“本无才德,强居高位”,更以“水能载舟亦能覆舟”警之。罗龙文脸色青白交替,忽抚掌大笑:“好个‘日夜载舟’!来人,将屏风送入相府,请义父品鉴。”
  
  当夜,墨戏斋闯入不速之客。来者黑袍蒙面,抛下一枚青铜虎符:“云先生,相爷有请。”
  
  文阑正在装裱一幅《寒江独钓图》,头也不抬:“严相要的是《墨戏谱》真本吧?回去告诉他,徐文长临终有嘱:此谱只传心如寒江者。”
  
  “先生不怕死?”
  
  “怕。”文阑终于转身,烛光映亮他手中画卷——那钓叟的鱼线在烟气中微微反光,竟是用头发丝拼出的微型篆字:“虎符是假的,来人是皇城司百户赵诚,三年前你在杭州救过的落第书生。”
  
  黑袍人浑身剧震,扯下面罩,正是当年因无钱葬父欲投西湖的穷书生。赵诚扑通跪倒:“先生如何识破?”
  
  “你靴上沾着贡院特有的朱砂泥,腰间绣春刀柄缠着御赐金丝——皇城司中唯有深受帝眷者可用。”文阑扶起他,“更重要是,你进门时先迈左脚,这是徐文长一脉弟子特有的习惯,为纪念他左腿残疾的恩师沈周。”
  
  赵诚泪如雨下,取出密旨。原来泰昌帝早已布下连环计:明面上让从鹤接近严党,实则派赵诚伪装刺客试探文阑。若文阑有异心,此刻已成刀下鬼。
  
  “陛下还有一问:当年先太子暴毙,太医院记录丢失,唯徐文长曾入宫绘制《御苑百兽图》。先生从谱中可找到线索?”
  
  文阑引赵诚至密室,展开一幅长卷。图中鹿鸣阁飞檐下,隐约可见三人对饮。他取铜镜折射烛光,奇妙的事发生了——光线穿过多层宣纸,竟在墙壁投出清晰人影:少年太子举杯,对面华服男子袖中隐现瓷瓶,而窗外梅枝上,停着一只眼眶流血的夜莺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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