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西疆烟尘录》 (第1/2页)
第一章林公遗火
道光二十有五年,珠江口咸风犹带硝磺气。林公则徐谪戍伊犁三载矣,羊城旧邸书房内,一盏残灯明灭。其子汝舟屏息侍立,见父执狼毫,腕悬如松,宣纸上墨迹深浸:
“苟利国家生死以,岂因祸福避趋之。”
笔落,林公咳如裂帛,灯花骤爆。汝舟趋前欲扶,公摆手,目视南窗:“粤海关监督豫坤昨夜暴卒,汝可知?”不待子答,自袖中取密函半焦,“此其绝笔,言十三行暗渠未绝,有‘墨粟’自西海新路入闽浙。”
月移中天时,老仆林福叩门入,呈乌木匣。内无文书,惟置枯莲一茎、铁蒺藜三枚、黄土一抔。公抚黄土微笑:“左季高知我。”遂修书两封,一递福建巡抚徐继畬,一寄湘阴举人左宗棠。书成东方既白,公忽道:“取我钦差关防来。”
汝舟愕然:“父亲已革职,何用此物?”
“革职可还,关防可销,然……”公以指叩匣中铁蒺藜,铮然有声,“此物烙有英吉利东印度公司徽纹。非来自新疆,乃出自台湾鸡笼。”
语出惊人,汝舟尚未及问,公已封匣付之:“此物并信,必亲交沈葆桢手中。其人虽丁忧在籍,然船政之才,海防之识,当世无二。”
三日后的黎明,林公启程赴疆。珠江码头雾锁千帆,唯见一乌篷小船不起眼处解缆。船头老翁蓑衣斗笠,操闽南腔问:“大人欲观海乎?”公颔首登舟,舟行渐疾,雾中忽现双桅快船,帆影如鬼魅。
此去非向西,乃朝东南破浪而行。
第二章左侯弈局
湘阴柳庄,咸丰二年春寒峭骨。左宗棠对弈自娱,黑白子错落如星阵。忽仆引客至,风尘满面的林汝舟跪呈木匣。左公不启匣,只问:“尊公咳疾,今用何方?”
“延秦医,用麻黄、杏仁,配天山雪莲。”
“雪莲?”左公落子啪然,“天山以南,今有浩罕国商队频出入,所贩非皮货,乃波斯烟膏。尊公黄土之喻,我解矣。”遂开匣取铁蒺藜,就灯细观,忽冷笑:“英国人造于印度,经浩罕入回疆,再辗转至台湾——好一条新月之路!”
当夜,左公闭门绘舆图。自喀什噶尔至福州,红线蜿蜒如毒蛇,途经处皆标小字:“道光三十年,叶尔羌查没波斯烟膏三百斤”、“咸丰元年,库车参赞大臣暴卒,府中搜出烟枪”、“今岁二月,台湾道报商船触礁,所载‘药材’尽没,实乃鸦片两千箱……”
烛泪堆红时,左公忽掷笔:“需一子落东南,一子镇西北。”遂作长函致沈葆桢,内无寒暄,只抄录旧句:
“海纳百川,有容乃大;壁立千仞,无欲则刚。——此尊翁少穆公赠林某语,今转赠幼丹兄。东南壁立,当在台海。”
附一小瓶,内盛黑色膏体,标签竟书:“鸡笼礁石所萃,与印度所产同源不同性,可燃。”
信使出发时,庄外来一蒙古喇嘛,献羚羊角一对。左公摩挲角上刻纹,乃回部文字:“喀什噶尔有英夷测图队三十人,携奇器,可夜观星辰,昼测地形。”
左公沉吟片刻,忽命取库中万民伞——乃林公督粤时所受。撕开伞面衬布,内藏发黄图纸,绘有种罂粟割浆法并满文批注:“盛京将军奏,关外有种植,伪称‘御用止痛散’。”
“原来林公早布此局。”左公对图长揖,旋即焚之,灰烬撒入砚台,研墨写奏折:“请设福州船政局,荐沈葆桢总司其事,明造舰船,暗查海毒。”
折末附小楷注:“台湾非孤岛,乃七省藩篱。鸦片非毒物,乃疆土蚀心虫。”
第三章沈帅劈浪
马尾船坞,同治五年盛夏,铁锤声震江潮。沈葆桢青衫立烈日下,督造“万年清”号炮船。文案忽呈密匣,开之见左公信并黑膏瓶,旁有林汝舟短笺:“先父卒前三月,曾梦舰船如鹢,自鸡笼港出,船身无炮,满栽紫花。”
沈公持瓶对光,膏体稠黑,然透光处现暗红纹,如血丝。唤来英国监工日意格:“此物汝可识?”
日意格变色:“印度以东,唯婆罗洲北部产此色。其地有英商私垦园,所制烟膏专销琉球、台湾。”
是夜,船政学堂生徒见沈公独坐海边,潮来不避。至子时,忽起入文案房,绘“测毒船”图:船首设铜管,可吸海水蒸验;舱底藏暗格,置林公遗法所制“试烟石”——遇鸦片成份即泛青斑。
未及兴工,突接闽浙总督急函:“英商‘查顿洋行’新到快船‘海妖号’,请泊福州修桅,疑载违禁物。”
沈公冷笑:“修桅是假,探我船政虚实是真。”遂许之,暗命生徒装扮匠役,登船作业。三日间,报来奇事:该船吃水奇深,所载标为“锡锭”,然货舱温度极低;船员皆菲律宾人,臂有蝎形刺青;大副室悬南洋海图,台湾以东标无名岛,旁注葡文:“罂粟季风区”。
第四日,“海妖号”忽夜遁。沈公立派新下水的“湄云号”追击,临行授管带张成锦囊:“开于鸡笼外海。”
追击五日,至黑水沟洋面,大雾锁海。“海妖号”竟消失无踪。张成开锦囊,内纸只三字:“侯潮信。”遂泊船等候。子时月出,潮水突退半里,海面露出礁脉如龙脊,其上赫然可见双桅船残骸,檀木船身,荷兰造于百年前。
更奇者,残骸旁有新痕,铁锚拖印直指东方。张成循迹而航,日出时见岛如弯月,岛上紫云缭绕,近之香艳扑鼻——漫山罂粟花开正烈,白浆如泪。
岛岸泊“海妖号”,英人正移货过船,见兵船至,急启炮。然“湄云号”新装后膛炮,三发中其桅杆。接舷战时,张成突见敌船长持弯刀,刀柄嵌翡翠蝎,与船员刺青同。
血战擒敌,搜船得账册,不记金银,只录“北港、鹿港、鸡笼三处收货数量”,最近一条墨迹未干:“林姓商人订极品膏二百斤,预付鹰洋五千。”
“林姓?”张成愕然。账册翻前页,有更骇人处:“道光二十九年,广州‘怡和行’残余资产折鸦片三百箱,经手人林福。”
此名如霹雳——林福者,林则徐贴身老仆也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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