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:中元节前路口烧纸 (第1/2页)
他今日从教育部回来得比往常早些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,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、难以化开的郁结。
他换下了出门穿的半旧中山装,穿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长衫,袖子挽起,动作缓慢而仔细,仿佛要将这方寸之地的每一粒尘埃都拂去,以迎接即将归来的、无形的亲人。
王氏在厨房里忙活着,准备着简单的晚餐和稍后仪式用的“浆水”(清水)与糕点,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,是这寂静黄昏里唯一带着些微生活气息的响动。
弟弟怀远还小,对即将到来的神秘仪式既感好奇又有些畏惧,被王氏拘在屋里,不准他出来乱跑,怕冲撞了什么。
晚饭很简单,一碟酱菜,几个杂面馒头,一锅稀薄的棒子面粥。
饭桌上异常安静,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林怀宁偶尔吸溜粥的声音。
林崇文吃得很少,几乎没动筷子,只是沉默地喝着粥,目光有些游离,似乎穿过墙壁,望向了某个遥远而不可知的地方。
王氏不时抬眼看看丈夫,又看看低头吃饭的林怀安,想说什么,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究没有出声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给丈夫又添了半碗粥。
放下碗筷,林崇文用毛巾擦了擦手,声音低沉而沙哑:“收拾了吧。把东西备好,时辰差不多了。”
堂屋的方桌被移到了靠墙正中,铺上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。
供品被一一摆上:正中最前面是香炉,插着三炷尚未点燃的线香;香炉后是烛台,左右各一支红蜡;再后面,是果品、糕点;最里侧,则并排放着两个牌位。
一个是林怀安生母沈氏的灵位,木质,漆色已有些黯淡,上面写着“先妣林母沈氏孺人之灵位”。
另一个则是新的,是前几日王氏请人赶制出来的,黑漆木牌,金粉小楷写着“先叔考林公讳崇岳府君之灵位”。
两个牌位前,各放着一只小瓷杯,里面斟满了清水,这便是“净水”。
供桌两侧,放着那两堆特殊的祭品:左边是给周氏的金银元宝、往生钱、冥衣,叠放整齐;右边是给林崇岳的纸扎军装、步枪、骏马和飞机,静静地立在那里,在昏黄的灯光下,投射出巨大而扭曲的影子,带着一种荒诞而又无比真实的悲怆。
林崇文站在供桌前,默默地看了许久,目光在两个牌位上来回移动,喉结滚动了几下。
王氏垂手立在一旁,眼圈已经红了,悄悄用衣角擦了擦眼睛。
林怀安站在父亲侧后方,看着那两个代表着至亲逝去的木牌,看着那些即将化为灰烬的、寄托着生者全部哀思与想象的纸制品,胸腔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,闷得发慌。
弟弟怀宁被这场面吓住了,紧紧抓着王氏的衣角,怯生生地看着。
“怀安,跟我来。”
林崇文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。他端起一个木托盘,上面放着分装好的包袱(写着沈氏和林崇岳名讳的)、散纸钱、一小包香灰,以及一碗清水、一碟糕点。
又拿起一盒洋火,揣进长衫口袋里。
“你在家,看好怀远,关好门户。我们烧完就回。”
他对王氏嘱咐道,语气是少有的温和。
王氏点点头,哽咽道:“你们也当心些,路上……避着点人,早些回来。”
林崇文不再多言,端起托盘,率先走出了堂屋。
林怀安连忙提起另一个篮子,里面装着给三叔的那些纸扎祭品,沉甸甸的,跟着父亲走进了已然降临的夜色中。
胡同里比往日安静得多,却也并非全无声息。
家家户户门口,几乎都有人在忙碌。
有的在门前空地上用粉笔画着圈,有的已经点燃了小小的火堆,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,映照着蹲在火堆旁的人影,表情肃穆,嘴唇微动,似在喃喃低语。
青白色的烟袅袅升起,带着焚烧纸张特有的气味,在昏暗的灯光和月光下盘旋,给胡同罩上了一层朦胧而神秘的薄纱。
远处,隐约传来零星的、压抑的哭泣声,不知是哪家想起了新丧的亲人,情难自已。
没有人高声说话,连平日最吵闹的孩童,此刻也被大人拘在身边,睁着乌溜溜的眼睛,好奇又畏惧地看着那跳动的火焰。
偶尔有相识的邻居在门口相遇,也只是互相微微点头,眼神交换一下同病相怜的沉重,便各自忙去。
整个胡同,沉浸在一种集体性的、沉默的哀思与仪式之中。
空气里弥漫的,不仅是纸灰的气味,更是一种沉重的、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、人人心中皆有离殇的悲凉。
这悲凉,在国难当头的背景下,被无限放大,凝结成了今夜北平千家万户门前的点点星火。
林崇文父子一前一后,沉默地走着。
他们的目的地,是离家两条胡同外的一个十字路口。据说那里比较宽敞,又靠近一条旧时的排水沟(象征着水路),是附近几条胡同居民惯常的烧纸地点。
越靠近路口,空气中焚烧的气味越浓,光线也似乎明亮了一些——并非灯光,而是来自地上大大小小、星星点点的火堆。
路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,大多是男人,也有少数跟着家中长辈出来的半大少年。
大家默契地各自占据一小块地方,或用砖块、或用粉笔、或仅仅用脚画出界限,燃起属于自己的那堆火。
火光跳跃,映出一张张或苍老、或疲惫、或悲戚、或茫然的脸。
人们蹲着、或站着,将手中的黄纸、锡箔、包袱,一份一份,郑重地投入火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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