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67章平凡的重量 (第1/2页)
北京的秋意,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落叶上体现得淋漓尽致。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也照在林默涵那双正在笨拙地择菜的手上。
那是一双本该握枪、握情报、在生死簿上跳舞的手。此刻,这双手却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因为浸泡冷水而泛起的褶皱。他手里拿着一根翠绿的黄瓜,正按照陈明月的吩咐,小心翼翼地试图用刀切成均匀的薄片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刀刃与砧板碰撞的声音,在这个宁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脆,也格外生疏。林默涵盯着案板,眉头微蹙,仿佛在面对的不是一根黄瓜,而是一份需要破译的绝密电文。
“爸爸,你切得好厚呀!”
一个清脆的童声从旁边传来。林晓棠蹲在地上,正用小木棍在地上画着圈圈。她抬起头,看着林默-Han那副严肃的样子,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,“妈妈切的黄瓜,都是像纸一样薄的,风一吹就能飞走。”
林默涵闻言,尴尬地笑了笑,手里的刀顿了顿。他看着案板上那几片厚薄不均、甚至有些像小木块的黄瓜,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晓棠说得对,爸爸……不太会做这个。”
在台湾的三年,他可以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背下整本密码本,可以用一根木刺在刑讯室里撬开通往自由的通道,甚至可以在波涛汹涌的海峡中指挥船只避开暗礁。但面对这根普普通通的黄瓜,他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。
这种无力感,并非源于恐惧,而是源于一种深深的隔阂。
他回来了,身体回到了这个四合院,回到了妻女身边。但他的灵魂,似乎还停留在那个充满了猜忌、血腥和高压的“沈老板”的躯壳里。他习惯了时刻保持警惕,习惯了在每一个角落寻找可能存在的敌人,习惯了用沉默来掩饰内心的真实想法。
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家里,他的那些“习惯”,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默涵,我来吧。”
陈明月从里屋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刚缝补好的毛衣。她看着林默涵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,眼中闪过一丝心疼,接过他手中的刀,“你去歇着吧,刚回来,身子骨还虚着,这些粗活我来做就行。”
林默涵没有坚持,他顺从地让出了位置。看着陈明月行云流水般的动作,刀刃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,翠绿的黄瓜片如雪花般纷纷落下,整齐而均匀。
他默默地走到院子里的马扎上坐下,看着陈明月忙碌的背影,看着女儿在地上无忧无虑地玩耍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,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。
他觉得自己像个外人。
这种感觉在夜里尤为强烈。每当夜深人静,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总会下意识地绷紧神经,侧耳倾听是否有脚步声靠近。陈明月习惯了早睡,呼吸均匀而平稳,而他却常常彻夜难眠。那些在台湾经历过的血腥画面,那些牺牲的战友的面孔,那些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瞬间,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回放。
他不敢闭眼,怕一闭眼就会看到血淋淋的刑具;他不敢睡沉,怕睡沉了就会暴露自己。
“爸爸,你看!”
晓棠突然跑了过来,手里举着一个用草茎编成的小蚂蚱,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,“这是王奶奶教我编的!好看吗?”
林默涵回过神,接过那个歪歪扭扭的小蚂蚱,认真地端详着。草茎有些扎手,边缘也不够光滑,但在孩子眼中,这就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。
“好看。”他由衷地赞叹道,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——那是他为了讨好女儿,特意去供销社买的,“奖励给我们的小能手。”
晓棠欢呼一声,接过糖跑开了。
林默涵看着女儿的背影,嘴角微微上扬。他知道,自己必须尽快适应这种生活。他不是来享受安逸的,他是来回归生活的。组织上给他安排了一个在档案馆整理资料的闲职,工作清闲,待遇优厚,这是组织对功臣的照顾。
但他却觉得那是一种变相的软禁。
档案馆里安静得可怕,那种安静与特务机关里的死寂不同,它是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、充满了岁月静好的安逸。他坐在那里,面对着堆积如山的旧报纸和文件,常常会走神。他会想起在台湾时,那些在油灯下逐字逐句分析情报的夜晚,那种心跳加速的紧张感,那种与敌人斗智斗勇的刺激感,此刻想来,竟然带着一丝怀念的色彩。
这是一种病态的心理。
林默涵很清楚这一点。他知道,自己患上了一种名为“战后应激”的病症。他需要时间,需要一种新的方式,来将自己从那个深渊中拉出来。
“默涵,吃饭了。”
陈明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简单的三菜一汤,白米饭冒着腾腾的热气。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方桌旁,这是林默涵梦寐以求的画面。但在动筷子之前,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,又扫视了一圈屋内,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,才拿起筷子。
“怎么了?”陈明月察觉到了他的异样。
“没事。”林默涵夹了一筷子黄瓜片放进嘴里,清脆爽口,带着一丝淡淡的咸味。他嚼得很慢,仿佛在品味着这平凡中的不凡。
“晓棠,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呀?”为了打破沉默,他试图找话题和女儿交流。
“学了《悯农》。”晓棠嘴里塞满了饭,含糊不清地背诵道,“锄禾日当午,汗滴禾下土。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。”
林默涵听着,心中一震。
“粒粒皆辛苦。”
这六个字,像是一记重锤,敲打在他心上。在台湾的三年,他为了生存,为了任务,不惜一切代价,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健康和尊严。那时候,他觉得生命是脆弱的,是随时可以抛弃的筹码。
而在这里,在这个小小的四合院里,在这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面前,他才真正体会到了“粒粒皆辛苦”的分量。
这不仅仅是一首诗,这是一种生活。
一种需要用心去经营,用爱去呵护,用汗水去浇灌的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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