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70章雨夜密码 (第2/2页)
他走进绸缎庄,对老板说:“有上好的杭绸吗?我太太要做旗袍。”
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门口,会意地点点头:“有,在后面库房,您跟我来。”
林默涵跟着老板穿过店面,来到后院的库房。库房里堆满了布匹,光线昏暗。老板推开一个布匹堆,露出一扇暗门:“快,从这里出去是永乐町,人多,好脱身。”
“多谢。”林默涵塞给他两张美金,闪身进了暗门。
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巷道,堆满垃圾,散发着馊臭味。他快步穿过巷道,来到永乐町。这里果然热闹,卖小吃的、卖杂货的、算命的,挤满了狭窄的街道。他混进人群,七拐八绕,最后在一家当铺前停下,推门进去。
当铺里只有一个老掌柜,戴着瓜皮帽,正在打算盘。见他进来,抬了抬眼皮:“当什么?”
“当一支钢笔。”林默涵把钢笔放在柜台上。
老掌柜拿起钢笔,看了看,又看了看他:“这笔不值钱,最多当五块。”
“那就五块。”林默涵说。
老掌柜点点头,从柜台下拿出五块银元,又递过来一张当票。当票背面,用极淡的铅笔写着一行字:安全屋暴露,勿回。老赵在码头等。
林默涵的心沉到了谷底。安全屋暴露,意味着电台没了。他现在唯一能发报的地方,就是苏曼卿的咖啡馆。但那里功率不够,而且风险极高。
他收起银元,转身离开。雨下得更大了,街上行人匆匆,都急着找地方躲雨。他站在屋檐下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突然想起五年前离开大陆的那个夜晚。
也是这样的雨夜。码头上,妻子抱着两岁的女儿,哭成了泪人。女儿还不会说话,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他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不放。他亲了亲女儿的额头,说:“爸爸去打坏人,打完就回来。”
妻子把一张照片塞进他手里,是女儿周岁的照片,背后写着“晓棠等爸爸回家”。
五年了。女儿该上小学了,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这个爸爸。
照片他一直贴身藏着,每次执行任务前都会看一眼。那是他的软肋,也是他的力量。魏正宏说得对,人一旦有了牵挂,就有了弱点。可也正因为有了牵挂,才更懂得为什么而战。
为了女儿,为了千千万万个像女儿一样的孩子,能在一个统一的、和平的、强大的国家里长大,不必经历战火,不必骨肉分离。
这个信念,支撑他走过了五年。
现在,是最后一步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进雨里。伞在刚才的奔跑中丢了,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。但他不在乎。他需要冷静,需要思考。
苏曼卿的咖啡馆,只能发三分钟。三分钟,要传递两份情报,还要加密。时间太紧,风险太大。
但如果今晚不发,明天魏正宏的搜捕网会收得更紧,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而且,“影子”已经发出警告,说明军情局内部也开始了清洗。江一苇能不能自保,都是问题。
必须今晚。
下定决心,林默涵加快了脚步。他需要先去一个地方,取一样东西。
仁爱路三段,一栋日式木造建筑。这里是陈明月的表哥家,表哥是中学老师,思想开明,对地下党抱有好感。林默涵和陈明月“结婚”时,表哥是证婚人。后来虽然来往不多,但逢年过节,陈明月都会来走动。
林默涵敲了敲门。开门的是表哥,看到他浑身湿透,吓了一跳:“沈先生?你这是……”
“明月在吗?”林默涵问。
“在,在楼上。快进来,擦擦。”表哥把他让进屋,朝楼上喊:“明月,你先生来了!”
陈明月从楼上跑下来,看到他湿淋淋的样子,脸色一变: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,就是淋了雨。”林默涵握住她的手,低声说:“我需要用一下你的发簪。”
陈明月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她摸了摸发髻,那根铜簪是结婚时表哥送的礼物,簪头是海棠花的形状,里面是空心的,可以藏东西。她平时用这簪子藏一些紧急情报,但从没让林默涵碰过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她盯着他。
“发报。电台没了,只能用咖啡馆的短波,功率不够,需要增强信号。”林默涵说,“你的簪子是铜的,导电性好,可以当天线。”
陈明月的嘴唇发抖:“你……你要在哪里发报?”
“明星咖啡馆。”
“不行!”陈明月抓住他的手臂,“那里已经被特务盯上了!苏姐下午才传消息过来,说门口多了两个生面孔,一直在附近转悠!”
“我知道。但这是唯一的机会。”林默涵看着她,眼神很平静,“明月,我必须把情报发出去。‘台风计划’三天后就要实施,如果大陆没有准备,会死很多人。”
陈明月的眼泪涌出来:“那你呢?你怎么办?发了报,特务立刻就能锁定位置,你跑不掉的!”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林默涵擦掉她的眼泪,“别哭,哭了就不像你了。你可是能在特务面前撒泼打滚的陈明月。”
陈明月又哭又笑,用力捶了他一拳: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说笑!”
她摘下簪子,塞进他手里。簪子还带着她的体温,暖暖的。
“答应我,”她抓着他的手,很用力,“一定要活着。我等你,不管多久,都等。”
林默涵看着她红肿的眼睛,心里某个地方,突然软得一塌糊涂。这五年,她陪他演戏,陪他冒险,陪他担惊受怕,从无怨言。他欠她太多,多到这辈子都还不清。
“明月,”他低声说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回不来了,你就去澳门,找组织,他们会安排你回大陆。你还年轻,找个好人,好好过日子。”
陈明月摇头,眼泪掉得更凶:“我不要别人,我只要你。林默涵,你听好了,你要是敢不回来,我就去大陆找你,找到天涯海角,也要把你揪出来!”
林默涵笑了,把她拥进怀里。她的身体在发抖,很瘦,很凉。他抱得很紧,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
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他在她耳边说,“一定回来。”
门外传来表哥的咳嗽声。林默涵松开陈明月,对表哥说:“表哥,明月就拜托您了。明天一早,送她去码头,会有人接应她去澳门。”
表哥点点头,眼圈也红了:“沈先生,保重。”
林默涵最后看了陈明月一眼,转身走进雨里。
陈明月追到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,终于忍不住,蹲在地上,放声大哭。
表哥扶起她,叹了口气:“明月,沈先生是做大事的人。你要相信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明月擦掉眼泪,看着手中的玉佩——那是刚才林默涵抱她时,悄悄塞进她手里的。玉佩上刻着两个字:默,涵。
这是他的名字。他把名字留给了她。
“我会等他。”她握紧玉佩,看着窗外的雨,一字一句地说,“一直等。”
雨,还在下。
而黑夜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