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41章 城北 (第1/2页)
城北和城南不一样。
城南是老的,街窄,房子矮,巷子里藏着各种小馆子,天黑以后烟火气从巷口涌出来,混着炒菜声和划拳声。城北是新开发的,路宽,楼高,但人少。路灯亮得发白,照着空荡荡的马路,照着成排的写字楼玻璃幕墙。幕墙里黑着,映出路灯的影子,像无数只眼睛。
巴刀鱼坐在副驾驶,右手搭在车窗上。手背上的青灰色斑点淡了些,但还是能看出来。像尸斑。他自己不看,酸菜汤开车的时候时不时瞟一眼,也不说。
娃娃鱼坐在后座,闭着眼。不是在睡觉,是在“听”。她的耳朵比鼻子还灵。不是听力好,是能听见玄力的流动。酸菜汤问过她,玄力流动是什么声音。她想了半天,说:“像地下河。”
车是酸菜汤的。一辆快报废的面包车,后座拆了,平时用来拉菜。车厢里一股子葱姜味,混着汽油味。后视镜上挂着个平安符,红布缝的,里面塞的不是符纸,是晒干的火棘果皮。酸菜汤自己缝的,针脚粗得像蜈蚣。
车灯照出去,路面上有什么东西反光。
不是水。
是“霜”。
七月天,城北的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。白的,泛着淡蓝色,像冰箱冷冻室里刮下来的冰碴子。车轮碾过去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。
“到了。”酸菜汤把车停在路边。
巴刀鱼推开车门,脚踩在地面上。霜在鞋底碎开,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冷气从脚底透上来,不是冬天那种冷,是地下室的冷,带着土腥味和霉味。
他抬头看。
马路对面是一栋停工的建筑。主体封顶了,外墙没装,混凝土框架裸露着,像剔光了肉的骨架。塔吊还架着,吊钩悬在半空,风吹过去,吊钩微微晃动。工地围挡上贴着效果图,画着建成后的样子——玻璃幕墙,空中花园,穿着体面的人进进出出。图已经被雨淋花了,上面的人脸模糊成一片。
“十七道隙,”酸菜汤锁好车走过来,“协会说集中在这一片。”
“不是一片。”娃娃鱼睁开眼,看着那栋烂尾楼。“是一栋楼里。”
巴刀鱼往前走。围挡有个缺口,被人撕开的,铁皮往外翻着,边缘生了锈。他侧身钻过去。酸菜汤和娃娃鱼跟在后面。
工地里面比外面冷。不是温度低,是阴气重。吸进鼻子里的空气带着一股甜腥味,像生肉放久了开始变质。地面上的霜更厚了,踩上去不再是咔嚓声,是沙沙声,像踩在盐上。
巴刀鱼停下。
他看见了第一道隙。
在裙楼的剪力墙上。
墙是水泥浇筑的,表面粗糙,留着模板的纹路。隙就在墙面上,竖着,大约一臂长,两指宽。边缘不规则,像被人用钝刀砍出来的。隙里面是黑的,不是没有光的黑,是光被吸进去的黑。
他走近一步。
隙里的黑暗动了一下。不是风吹的。是从里面往外翻涌的那种动。像浓稠的液体被搅动,缓慢地,粘滞地,翻上来一团,又沉下去。
“C级。”酸菜汤站在他旁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“阴气浓度不高,但很纯。这道隙连的不是阴域边缘,是阴域中层。”
巴刀鱼点头。他把左手抬起来,掌心对着隙。酸菜汤按住他手腕。“你手不行。”
“试一下。”
酸菜汤看着他,松开手。
巴刀鱼调动玄力。不是从右手,是从左手。左手的经络没被阴毒侵染,玄力能走通,但很涩。像水管里生了锈,水流过去刮着管壁,沙沙响。玄力从掌心渗出来,不是淡金色,是暗黄色,像隔夜的茶水。
光碰到隙的边缘,隙缩了一下。很轻微,像眼皮跳。然后不动了。
巴刀鱼收回玄力。额头出了汗。
“十七道。”他放下手。“一道一道封,封到明天也封不完。”
“不用全封。”娃娃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蹲在地上,手指戳着水泥地面上的霜。霜在她指尖化开,化成水,水很快又结回霜。“封住最大那道就行。其他的,主隙封了,支隙自己会萎缩。”
“最大那道在哪儿?”
娃娃鱼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霜。她转过身,看着那栋烂尾楼的高处。“上面。很上面。”
三个人走进楼里。
楼里没有灯。月光从没装窗户的洞口照进来,被混凝土柱子切成一块一块,落在地上,像碎了的玻璃。楼梯是毛坯的,没有扶手,台阶上堆着建筑垃圾——碎砖头,水泥块,踩瘪的易拉罐,还有一泡干了的屎。
巴刀鱼走在最前面。左手扶着墙,墙是粗面的,砂灰硌手。每上一层,阴气就重一分。从甜腥味变成腐臭味,从腐臭味变成一种说不出的味道——不是臭,是“空”。像很久没有人来过的地方,连细菌都死绝了的那种空。
六楼。
娃娃鱼停下。“到了。”
巴刀鱼也停下。不是因为娃娃鱼的话,是因为他看见了。
六楼是个大开间,隔墙还没砌。整个楼层空荡荡的,只有混凝土柱子和头顶的楼板。月光从四面八方的窗洞照进来,把整个空间照得透亮。地面上的霜厚得惊人,像下过一场小雪,脚踩上去能淹过鞋底。
但这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中间那根柱子。
不是柱子本身,是柱子上附着的东西。
那道隙,从柱子根部一直裂到天花板。不是一条直线,是分叉的,像闪电劈过的痕迹,又像树根扎进墙壁。主隙有成人腰那么粗,支隙从主隙分出去,密密麻麻,爬满了整根柱子,爬上了天花板,爬向四面八方。
巴刀鱼数了数。不是十七道。墙面上能看见的支隙,至少有三十道。还有更多藏在霜下面,藏在建筑垃圾里,藏在阴影里。
“A级。”酸菜汤的声音有点干。“不止A级。协会那帮人没进来过。他们站在围挡外面测的。测到的只是泄漏出来的那一部分。”
娃娃鱼往前走了一步。巴刀鱼拉住她。
“别靠太近。”
“我得听。”
娃娃鱼挣脱他的手,走到柱子前三步远的地方,站定。闭眼。霜在她脚下碎裂,发出细密的咔嚓声。
她在听。
巴刀鱼和酸菜汤站着不动。月光照在三个人身上,把影子投在霜地上。影子很淡,因为光从四面八方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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