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五章盟约与暗流 (第2/2页)
龙骧军镇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其激起的涟漪,正开始向着更广阔、更深远的方向扩散而去。盟约已结,但暗流,也随之涌动。
第一百二十六章积骨与生根
祖逖的使团在午后便礼貌地告辞离去,带走了龙骧军镇的善意与初步盟约,也留下了几大车实实在在的药材与部分粮秣。寨门缓缓合上,将外界的纷扰暂时隔绝,胡汉立刻将全部精力投向了内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。
接下来的日子,龙骧军镇仿佛一头受伤的巨兽,在沉默中舔舐着伤口,积蓄着力量。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硝烟,而是更加浓烈、更加持久的血腥气与草药味,混合着新翻泥土的腥味和工匠坊里传出的焦煤与铁锈气息。
安葬,是首要之事。
在龙骧峪后方一处向阳、相对干燥的高坡上,一座巨大的合葬墓穴被挖掘出来。一具具残缺不全、经过简单清理却依旧难以辨认的遗体,被幸存下来的同袍用粗布小心翼翼包裹,然后沉默地、有序地抬入墓中。没有棺椁,只有一层层躯体,和撒入其间的生石灰。没有人哭泣出声,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和铁锹铲动泥土的沙沙声。
胡汉亲自站在墓穴边,看着这一切。他脸色沉静,目光逐一扫过那些被放入墓中的身影,仿佛要将每一个人的轮廓都刻进心里。张凉吊着胳膊,在李铮的搀扶下,也固执地来到现场,他嘴唇紧抿,独眼中闪烁着水光,却始终没有让那滴泪落下。
当最后一抔黄土覆盖上去,形成一座巨大的新坟时,胡汉走上前,将一块临时赶制、刻有“龙骧英烈冢”五个大字的粗糙木碑,重重插入坟前。
他转过身,面对身后黑压压一片、几乎人人带伤、神情悲怆的军民,深吸一口气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:
“他们躺在这里,不是为了听我们说多少漂亮话。”他的开场白出乎意料的平实,“他们用命,换来了我们还能站在这里,呼吸,吃饭,看着太阳升起。”
人群寂静无声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“我们记住他们,最好的方式,不是终日以泪洗面,而是把他们想守护的东西,牢牢守住!把他们没来得及过的日子,好好过下去!”胡汉的声音逐渐提高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把我们的家,建得更牢固!把我们的地,种得更肥沃!让我们的孩子,能安心读书习武,不必再像他们的父辈一样,年纪轻轻就要面对胡虏的马刀!”
他伸手指向那片新坟:“他们的血,渗进了这片土里。我们要让这片土地,因为这血,生出更硬的骨头,长出更壮的根!让任何想来踩一脚的人,都得先掂量掂量,能不能崩掉他满嘴的牙!”
没有华丽的辞藻,只有最朴素的道理和最直接的决心。但这番话,却像一道暖流,注入了在场每一个冰凉的心田。悲伤依旧在,但悲伤之下,一种更加坚韧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——那是活下去、并且要更好地活下去的意志。
“龙骧万胜!”不知是谁,用沙哑的嗓子率先喊了一声。
起初是零星的,随即如同星火燎原,汇聚成一片压抑却坚定的声浪:“龙骧万胜!万胜!”
抚恤工作在王瑗和李铮的主持下迅速展开。阵亡将士的家眷拿到了加倍的抚恤粮和一块特制的木牌,凭此木牌,其家眷日后可在赋税、子女入学等方面得到优待。重伤者的安置更为繁琐,但龙骧军镇拿出了所剩不多的储备,确保他们能得到持续的治疗和基本的生活保障。这些举措,如同细腻的针线,努力缝合着战争带来的撕裂伤。
与此同时,恢复生产的步伐也一刻未停。在胡汉的授意下,李铮将流民安置与新田开垦结合起来。新附的流民被编成保甲,在龙骧老兵的带领下,前往预定区域,一边修建简易窝棚,一边清理战后荒废的土地,挖掘水渠。曲辕犁和代田法的推广在更大的范围内展开,胡汉甚至亲自下到田埂,向一些老农请教此地的土壤特性,并结合现代知识,对堆肥的方法进行了一些更具体的指导。
匠作监更是日夜炉火不熄。欧师傅几乎住在了工棚里,带着孙木根等一众工匠,叮叮当当地修复着破损的兵甲。标准化生产的好处在此刻体现无疑,损坏的部件可以直接更换,大大提升了修复效率。对弩机的改进和火药的进一步研制,则在胡汉划出的“保密区域”内,由最核心的几名工匠,在严格的安保下,谨慎地进行着。
这一日,胡汉正在视察新建的流民安置点,王栓如同影子般悄然出现,低声道:“镇守使,秃发延头人那边,有些情况。”
胡汉目光微凝,示意他继续。
“按您的吩咐,对其部众一视同仁,分发了不少粮食和过冬物资。秃发延感激涕零,这几日主动带着他部落里还能动的男人,帮我们修复北面被胡骑踩坏的篱墙,还教授我们的民兵一些识别追踪马蹄印的技巧。”王栓汇报着,语气平静,“不过,靖安司的人发现,部落里有几个年轻人,似乎与外部有些隐秘的联系,在打听我们‘雷火’之事。”
胡汉并不意外。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,在这个时代是普遍观念。秃发延部落新附,人心未稳,有人心怀异志或被人利用,再正常不过。
“盯着他们,但先不要打草惊蛇。”胡汉沉吟道,“秃发延本人态度如何?”
“他似乎有所察觉,亲自杖责了其中闹得最欢的一个,并向我方负责联络的官员再次表达了忠诚。”王栓答道,“看起来,他是真心想在此地立足。”
“恩威并施。”胡汉淡淡道,“让他明白,安分守己,龙骧便是他们最坚实的依靠。若有二心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王栓已然领会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
就在这时,一名传令兵快步跑来:“报!镇守使,拓跋部遣使前来,已至寨门外,言明奉拓跋大人之命,特来恭贺我军大捷,并呈上礼物!”
胡汉与王栓对视一眼。北方的狼,果然来了。
“开中门,以礼相迎。”胡汉整理了一下衣袍,平静地说道。他知道,与拓跋猗卢的周旋,同样关乎龙骧未来的安危。内部疮痍未复,外部的风雨,却已接踵而至。但这每一步,都必须稳稳地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