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2章 分科授学业 (第2/2页)
田丰没想到自己也能独当一面,激动得胡子微颤:“下官……下官别无所长,唯与田地打交道数十年,有些许心得,定当竭力!”
“其八,医道馆。” 李瑾最后道,“此番跨海远征,将士伤病甚多,尤以海上疫病、外伤感染为甚。此馆专研医理、药学、外科。不仅要整理、验证前人验方,更需探究人体构造、病因病理。可……适当进行解剖研究(此言一出,在座几人脸色微变),以明脏腑经络之位。广搜天下药材,辨识药性,炼制新药。尤要研究如何防治远航之疾,如何更好处理战伤。馆主……” 他看向一位原为军医,以擅长处理金疮外伤和防治瘴疠著称的华九针,“华先生,有劳了。”
华九针性格沉稳,只微微颔首:“医者本分。若能明人体之奥妙,寻治病之良方,活人无数,乃大功德。只是解剖之事,恐惹非议……”
“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事。一切以救治将士、探索医理为重,外界纷扰,自有本院与朝廷担待。” 李瑾语气坚定。
八大学馆,框架初立。算学为基,格物、化机探究原理,地舆认知环境,舟车、军械、农工、医道则是原理在各个具体领域的应用。这是一个初步的、但意图明确的“科学-技术”分类体系,将原本散落于百工、方技、术数中的知识,第一次尝试进行系统性的归纳和提升。
框架易立,血肉难填。如何让这八个学馆真正运转起来,而非空有架子?李瑾深知,教材、师资、研究方法,是三大基石。
“各馆馆主、博士,首要任务,并非立刻着手惊天动地之发明。” 李瑾对众人道,“而是编书!将尔等所知、所会、所悟,无论来自家传秘技、师徒口授,还是自身摸索之经验,尽数整理、记录下来。去除玄虚模糊之语,力求准确、清晰、可验证、可传授。图形、数据、配方、步骤,务求详尽。算学馆,需编撰新的算学教材,从启蒙直至高深。格物馆,需将从杠杆、滑轮到光学、磁学之现象与初步原理,整理成册。化机馆,需将物质分类、常见反应、冶炼提纯之法,系统记录。地舆馆需修订星图、绘制标准地图、编写地理志。舟车、军械、农工、医道诸馆,亦需将各自领域之技艺、经验、疑难,条分缕析,著书立说!”
“此非为藏之名山,而是为教学,为传承,为后世之基!” 李瑾环视众人,声音铿锵,“院内生员,将依其志趣天赋,分入各馆学习。博士、直院,需亲自授课,讲解原理,指导实作。每月考核,优者奖,劣者勉。学成之后,经考核优异者,可留院深造,亦可荐往工部、将作监、少府监、水师、边军、乃至地方州县,推广新学,应用新技!”
“此外,” 李瑾强调,“各馆之间,绝非壁垒。算学为各馆共用之工具。舟车馆造舰,需地舆馆之海图,需军械馆之火炮安置设计。军械馆研制火药,需化机馆探究配比反应。医道馆防治航海病,需舟车馆提供船只环境,需化机馆协助提纯药物…… 各馆需时常切磋,联合攻关。院内将设‘论学堂’,定期举办讲论,各馆博士、生员皆可登台,讲述发现,辩论疑难。真理越辩越明!”
李瑾的构想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在格物院内部激起了巨大的波澜,也引来了外界更强烈的关注与非议。
院内,那些原本只是凭一技之长被招募来的工匠、方士、学者,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“手艺”或“学问”,被如此郑重地对待,被要求上升到“著书立说”、“传道授业”的高度。有人兴奋,觉得找到了毕生追求的归属;有人惶恐,自觉肚中墨水有限,难以提笔;也有人不以为然,觉得多此一举,手艺靠的是手把手教,写什么书?
外界,尤其是清流士林,对格物院这套“分科授业”、“工匠著书”、“方士为师”的做派,批评之声更烈。有御史在上朝时公开弹劾,称“李瑾聚敛奇巧,变乱学统,使匠役之徒,妄议经国大道,僭越师道,败坏人心,请罢格物院,以正视听。” 更有腐儒写诗作文讥讽,将格物院比作“百工市肆”,将李瑾比作“蛊惑君心之少府监令”。
然而,这一切反对的声音,在皇帝李治的默许和天后武媚娘的全力支持下,都未能动摇格物院分毫。武媚娘甚至亲自下旨,从内库拨出一批珍贵典籍、仪器赐予格物院,并允诺对各学馆编撰的“教材”进行御览,优秀的还将敕令刊印。这份背书,分量极重。
格物院内,逐渐走上了正轨。算学馆内,赵玄默带着几位精通算学的博士和生员,开始用李瑾引入的简化数字和符号,重新推演、注解《九章算术》,并尝试整理李瑾口述的一些几何、代数新知识。沙盘和算筹的噼啪声日夜不息。
格物馆中,清玄子指挥着助手,用简陋的器材(杠杆、滑轮、斜面、水钟、简单的透镜等)设计各种实验,测量、记录、讨论,试图找出规律。虽然许多概念还很原始,但那种“实验-观察-归纳”的方**雏形,已经开始萌芽。
化机馆里,章焕和一群原本的炼丹士、窑工、染匠们,将各种矿物、药物、原料摆开,用天平(李瑾指导制作的简易天平)称量,用炉火煅烧,用器皿溶解、混合、沉淀,记录下每一次变化的颜色、气味、状态,试图分类。虽然离真正的化学还很远,但已开始摆脱纯粹的经验和玄学描述。
地舆馆的观测台上,架起了新制的青铜大型象限仪和简仪,日夜观测星象。绘图纸上,越来越精确的大唐疆域图、沿海图正在绘制,对倭国、新罗、渤海等地的地理信息也在不断补充修正。
舟车馆的工棚里,摆满了各种舰船模型和马车部件模型,郑海、鲁平等人拿着规尺,激烈争论着某种新船型的帆面曲度和龙骨比例。
军械馆守卫森严,里面不时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和金属撞击声。农工馆的试验田里,种植着来自不同地区的稻麦品种,田丰带着人仔细记录着长势。医道馆则弥漫着药香,华九针正在小心翼翼地用李瑾描述的人体结构草图,对照着一些动物解剖,向几位挑选出来的、胆子大的生员讲解……
李瑾时常漫步于各馆之间,有时参与讨论,解答一些关键概念(他小心翼翼地引导,而非直接给出超越时代太多的答案),有时只是静静观察。他看到生员们眼中闪烁的求知光芒,看到博士们为某个问题争得面红耳赤,看到工匠们用粗糙的手,在纸上画出精细的图纸……
他知道,这条路还很长,会遇到无数的困难、非议甚至反复。但种子已经播下,分科而授的体系已经建立,探索的火炬已经点燃。这八大学馆,就像八条刚刚疏通的溪流,虽然细小,却方向明确,终将汇成推动时代巨轮前进的洪流。科学的幼苗,正在这前所未有的、系统化的培育下,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