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4章 瑾绘世界图 (第1/2页)
蒸汽机的第一声粗砺鸣响,被严格限制在格物院深处那间戒备森严的工坊之内,除了少数核心参与者,外界对其几乎一无所知。那台笨重、低效、冒着滚滚白汽和刺耳噪音的原型机,在李瑾眼中是划时代的初啼,在大多数不明就里的院工甚至部分官员看来,或许只是个耗资不菲、动静挺大的“奇巧喷汽玩具”。然而,另一项同样在格物院内紧锣密鼓进行,但其成果注定将更直观、更震撼、影响更为深远的工作,已接近完成,即将以一种无声却雷霆万钧的方式,呈现在帝国最高决策者面前,并悄然改变这个时代对自身、对天下的认知。
这项工作,便是“天下舆图”的重绘与校正,其核心成果,是一幅被李瑾暂命名为《坤舆万国全览草图》的巨幅地图。主持其事的,自然是地舆馆馆主陆明远及其麾下精干团队,但真正的灵魂与总设计师,是李瑾。
地舆馆自成立以来,便承担着整合、勘校、测绘天下地理信息的重任。陆明远本就是兵部职方司的干才,精于测绘舆图,深知一幅精准地图对军事、政治、经济的巨大价值。他带领馆中从司天台、鸿胪寺、水师、边军以及各地招募来的精通地理、算术、测绘的人员,夜以继日地工作。他们整理了大唐官藏的所有舆图、地理志、地方图经,调阅了兵部存档的军用地图、水师的海图、往来商旅的行程记,甚至重金求购波斯、大食、天竺商人手中的零碎地图和航海日志。来自新近征服的倭岛、百济、高句丽等地的地理信息也被迅速补充进来。
然而,随着资料越堆越高,矛盾与困惑也越来越多。不同时代、不同来源的地图,对同一地区的描绘往往大相径庭;里程道里记载混乱,或夸大,或缺失;方向、比例严重失真;对大唐以外的世界,描述更是光怪陆离,充斥着神话传说与道听途说。传统的“计里画方”之法,在如此浩瀚庞杂的信息面前,显得力不从心。陆明远团队陷入了资料海洋的泥潭,进展缓慢。
就在这时,李瑾带着一套全新的理念和方法,介入了地舆馆的工作。
首先,是确立基准与投影。李瑾摒弃了传统地图中心唯我独尊、随意缩放的做法。他在地舆馆最大的绘图厅中央,竖起了一块巨大的、经过精细打磨的木板,涂上特制的白垩底料。他亲自用规尺和墨线,在木板上打出了细密的经纬网格。以洛阳观测点的北极星高度(他称之为“纬度”),结合历代天文观测和最新测量数据,大致确定了本初子午线(经过洛阳)和赤道,将地球(他首次在馆内核心人员中明确提出了“大地如鸡子,悬于空中”的球形概念,虽未公开宣扬,但作为工作前提)表面投影到平面上。这并非严格的墨卡托投影(那需要更复杂的数学),而是一种简化的、近似圆柱投影,旨在尽可能减少高纬度地区的变形,并让不同地区的相对位置和距离,有一个相对统一的参照系。
“地图之要,首在比例与方位。” 李瑾用炭笔在网格上点出几个关键点,“以我大唐两京为中心,依据确凿的驿站里程、河道长度、边防军报,结合星象测量,先固定我朝疆域之轮廓。再以已知的可靠地点,如安西都护府治所、登州港、广州港、吐蕃逻些(拉萨)大致方位、倭国难波津、新罗金城等为锚点,向外辐射推演。”
其次,是信息的筛选与校勘。面对堆积如山的、互相矛盾的信息,李瑾提出了一个简单而有效的原则:“重实证,轻传闻;重实测,轻臆测;多源互证,存疑阙如。” 他指导地舆馆人员,对每一条地理信息进行分类、评级:
• 甲等:朝廷官方测绘(如《十道图》核心区域)、兵部军镇勘界、水师实测航道、钦天监天文测量数据。
• 乙等:可靠商旅行程记录(有明确里程、方位、物产描述)、使臣出使报告、可信的地方志。
• 丙等:僧人求法行记、文人游记、前代地理书(如《汉书·地理志》、《水经注》)。
• 丁等:神话传说、志怪笔记、海外奇谈、明显夸张的记述。
甲、乙等资料优先采用,作为骨架;丙等资料谨慎参考,多方印证;丁等资料,除非有极强的合理性或能与其他信息相互印证,否则仅作备注,或直接弃用。对于矛盾之处,则标注出来,留待日后新的探索验证。
再次,是引入量化与标准化。李瑾统一了长度单位,规定以“大唐里”(约540米)为标准,并细分为“步”、“尺”、“寸”,要求在地图标注和说明文字中,尽可能使用量化数据。他指导制作了标准图例,用不同符号和颜色·区分国都、州府、县城、关隘、山川、河流、湖泊、海岸、森林、沙漠、道路、航道等。对于不确定的区域,用虚线或淡色表示;对于完全未知的区域,则坦诚地留白,或标注“传闻有……”、“未知之地”。
最后,也是最大胆的一步,是李瑾凭借超越时代的记忆,对全球轮廓进行“合理推测”与引导。他不能直接画出精确的世界地图,那无法解释。但他可以“根据古籍记载、海商传闻、天文推演以及前代张骞、甘英、法显等人的见闻”,提出一套逻辑自洽的“天下大势猜想”,并以此指导地舆馆的人员,在已有可靠信息的基础上,向外延伸勾勒。
“诸位且看,”在一次地舆馆核心人员的“图稿校正会”上,李瑾指着已绘出大致轮廓的东亚部分,手持细木杆,点在长江、黄河入海口,“自秦汉乃至本朝,我华夏舟船,南下可至交趾、日南,乃至更南的‘涨海’(南海),与林邑、真腊、扶南等国通商。海商传闻,过‘涨海’后,有一巨大半岛,其形如象鼻(印度半岛),其地炎热,物产丰饶,即天竺所在。天竺之南,更有浩瀚大洋。”
木杆向西,划过西域:“自汉之张骞凿空,已知西域之外,尚有康居、大夏、安息、条支。前朝及本朝与波斯、大食往来,知其国西临大泽(地中海),其西尚有拂菻(拜占庭帝国)等国。再往西,是否仍为陆地,或为更大之海,尚未可知。”
接着,木杆以洛阳为中心,向东北、正北、西北画了大弧:“北方,匈奴、突厥、回纥、黠戛斯诸部逐水草而居,其北有瀚海(贝加尔湖),再北则极寒,传闻有‘北海’、‘冰海’,人或以为乃天地之极。然,据极北夜行商旅模糊记述,过冰海或为另一片大地,此事渺茫,暂且存疑。”
然后,是最关键、也最令人遐想的东方和东南方:“我大军新征之倭国,乃东海大岛。倭国以东,据其渔民漂流所闻,常有黑潮(日本暖流)东去,茫无际涯。有古籍云,东海之外有‘扶桑’,日出之地。亦有海商传言,曾遇飓风,漂荡数月,见巨鸟、异兽,登陆之地有土人,与中原迥异,其地产巨木、异兽、疑似玉蜀黍(玉米)之作物…… 此皆零星传闻,难辨真伪。然,依天文与海流推之,东海之东,大洋浩瀚,彼岸或有广袤陆地,其大小或许不亚于华夏。吾暂名之为‘新陆’,以待验证。”
最后,木杆指向巨大的空白南部海域:“自岭南、安南以南,海岛星罗棋布,是为‘南洋’。其地盛产香料、珍珠、玳瑁、苏木。过南洋诸岛继续南行,是否仍为岛屿,或连成一片巨大陆地?海商有云,其南有‘尾闾之地’,炎热多瘴,有巨蜥、袋鼠等异兽…… 此亦需探查。”
李瑾的讲述,结合地舆馆已经整理出的相对可靠的已知区域信息,为那大片未知的空白,提供了一个充满诱惑力又逻辑上似乎能自洽的猜想框架。他不是“知道”,而是“推测”,但这种推测建立在部分事实和“合理”推演的基础上,对于陆明远这些已经接触到大量混乱信息、亟待一个“总图”来统合理解的学者来说,具有极强的说服力和指导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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