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1章 朱门酒肉臭 (第2/2页)
但这并非最令人瞠目的。更令人侧目的是那些“肉林”。在最大的汤池中央,竖起数根缠着锦缎的铜柱。柱上以金钩悬挂着片好的、薄如纸的羊羔肉、鹿脊肉、兔里脊。池水热气蒸腾,将肉片微微熏熟。宾客只需游到柱边,便可直接张口咬食那鲜嫩微熟的肉片,美其名曰“温汤炙肉,天然之味”。此等吃法,既显豪奢,更带一种近乎野蛮的放纵。
池边,众多仅披轻纱、身姿曼妙的侍女跪坐伺候,随时为宾客添酒、递巾、或应要求入池“同浴”。丝竹之声从水榭传来,越发旖旎。李冲半眯着眼,搂着一名美貌侍女,对池中另一名宗室子弟笑道:“王兄,听闻你上月得了匹大宛龙驹,花费不下万金?何必呢!这美人、温泉、美酒、即炙即食的珍馐,才是人间至乐。马儿再好,能陪你入这温柔乡么?”
那宗室子弟哈哈大笑,从“肉林”上撕下一片鹿肉,嚼得满口流油:“郡王高见!人生苦短,正当及时行乐!这‘仪凤盛世’,不就是让咱们享用的么?听说天后与相王,日日操劳国事,哪有我等这般逍遥快活!”
此言一出,池中众人纷纷附和,言语间对朝廷新政、对“万年策”中提倡节俭、重视教化的内容,颇多不以为然甚至讥诮之词。他们觉得,自己今日的富贵,是祖荫、是站队、是“本事”得来,与那些泥腿子何干?与朝廷的“新政”又有何干?盛世,就是他们纵情享乐的背景与保障。
三、 新贵杨宅的“金玉斗富会”
并非所有朱门都是旧勋贵。洛阳城东“积善坊”内,一座崭新的、规制甚至有些逾制的宅邸灯火通明。主人姓杨,名承礼,其父本是淮南盐商,因在武则天早年需要财力支持时“倾囊相助”,又善于逢迎,得以用钱开路,为儿子杨承礼谋了个“将作监主簿”的闲职。杨承礼借着职务之便,勾结将作监官吏,在宫室、官署修缮工程中上下其手,短短数年,暴富至极。其宅邸之奢华,比之老牌勋贵有过之而无不及,唯恐别人不知其富。
今夜,杨承礼大宴洛阳富商圈的朋友,名为“上元雅集”,实为“斗富炫阔”。宴会设在宅中最大的“聚宝厅”,厅内不设桌椅,宾客皆席地坐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。每人面前不是案几,而是一个纯金打造的小巧“聚宝盆”,盆中堆满金银锞子、珍珠、宝石,美其名曰“彩头”,实则任宾客把玩取用,以显主人豪阔。
宴会菜肴倒也寻常,但盛器极尽奢华。碗碟皆是金器、玉器、或来自波斯的鎏金银器,筷箸是象牙镶金,酒盏是水晶杯。更有甚者,上一道“清炖鹌鹑”,竟用整块羊脂白玉雕成的荷叶碗盛放,汤汁清澈,玉碗温润,鹌鹑如卧莲心,可谓“买椟还珠”的极致。
酒过三巡,斗富进入高潮。一位经营珠宝的富商,命随从抬上一个锦盒,打开一看,是一尊尺余高的红珊瑚树,形态奇崛,色泽鲜艳,确属珍品。杨承礼微微一笑,拍了拍手。只见四名健仆,吃力地抬上一个用红绸覆盖的物件。红绸掀开,满室惊叹!竟是一尊以整块紫色翡翠(此时翡翠价值未如后世,但如此大块且颜色浓艳的亦属罕见)雕琢的“玉山子”,雕工繁复,层峦叠嶂,亭台楼阁隐约其间,在灯下流光溢彩,价值远超那珊瑚树。
那珠宝商面色一僵,讪讪坐下。另一位经营海外贸易的巨贾不服,命人取来一个鎏金胡瓶,瓶身镶嵌各色宝石,描绘着异域风情,极为华丽。杨承礼不屑地撇撇嘴,从怀中掏出一个鸡蛋大小、浑圆无瑕的夜明珠,随意放在案上,顿时光华流转,将周围的金玉之器都比了下去。他得意道:“此乃南海巨蚌所出,番商进献。夜间置于帐中,不点灯烛,亦可观书。诸位以为如何?”
众人唯有叹服。杨承礼志得意满,高声道:“诸位!这天下财富,如流水般,总归要汇聚到该聚的地方。咱们能有今日,一靠圣天后开创这太平盛世,商路畅通;二嘛,也是咱们自己有眼光,有手段!那些泥腿子,种几亩地,打几件铁器,能赚几个钱?这世间真正的富贵,还是在咱们手里周转!来,饮胜!愿咱们的生意,如这明珠,光芒永驻!愿咱们的富贵,如这金山,堆积不倒!”
“饮胜!” 满厅富商轰然响应,眼中只有对金钱的贪婪与对奢靡的沉醉。他们高谈阔论着如何囤积居奇、如何规避税赋、如何兼并田产、如何用钱买通关节。盛世滋生的财富,在他们手中,并未流向惠民实业或创新进取,而是加速沉淀为炫富的资本与进一步掠夺的筹码。
四、 阴影与回响
当子时的钟声响起,焰火在洛阳城上空绽放出最绚烂却也最短暂的花火时,这些朱门内的狂欢,大多仍在继续,甚至渐入佳境。美酒流淌,胾肉横陈,笑语夹杂着放浪的形骸,金银珠宝在迷离的灯火下反射着冰冷而诱人的光。
然而,在这极致的、被围墙隔绝的“朱门”繁华之外,洛阳城一百零三坊的绝大多数街巷,早已在疲惫与寒冷中沉沉睡去。偶尔有更夫缩着脖子走过,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,显得格外清冷。那些为张府准备盛宴的厨役,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拥挤廉价的租屋;那些在颍川郡王别业侍奉的侍女,强颜欢笑后是身心的麻木与屈辱;那些在杨宅目睹斗富的普通仆役,心中充满对巨大贫富差距的茫然与隐隐的不平。
皇宫深处,武则天在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江淮春耕准备的奏疏后,揉了揉发胀的额角,走到殿外廊下透气。她望着远处城中仍未熄灭的点点灯火,尤其是那几处格外明亮、喧嚣隐约可闻的坊区,凤目微凝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相王府书房,李瑾也尚未安歇。他刚刚听完派去暗中调查市面奢侈风气与物价的属下回报。属下详细描述了张府夜宴的豪奢、杨宅斗富的荒诞,以及坊间对某些新贵、勋贵穷奢极欲、僭越礼制的议论。李瑾沉默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。窗外,上元之夜的欢乐气息仿佛与这书房内的凝重格格不入。
“知道了,你下去吧。” 李瑾最终挥了挥手。书房重归寂静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隙,冰冷而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,冲淡了室内的暖意与那无形中带来的、属于“朱门”的、令人窒息的浊气。
“朱门酒肉臭……” 他低声吟出这半句诗,后面的半句,他没有念出,但那沉重的意味,已压在他的心头。盛世的光芒,能照亮大多数人的笑脸,却也必然会在某些地方,投下更加浓重、更加触目惊心的阴影。这“臭”的,或许不仅仅是酒肉,更是那在极度富足中迅速腐化的人心,是那正在侵蚀帝国根基的贪婪与不公。
上元夜的辉煌灯火,终究会次第熄灭。但当太阳再次升起,这“朱门”内外的巨大鸿沟,这盛世之下的隐忧与裂痕,又将如何在这“仪凤”三年的春光里,继续演绎、发酵?
李瑾关上了窗,但眉头,却锁得更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