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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0章 盛世裂痕生

  第310章 盛世裂痕生 (第1/2页)
  
  仪凤三年,冬至。
  
  洛阳城银装素裹,太极宫、紫微宫的琉璃瓦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,泛着清冷的光。按照惯例,今日将举行盛大的冬至大朝会与宫宴,接受万国使臣朝贺,彰显“仪凤之治”的煌煌气象。然而,与宫城外为即将到来的庆典、祭祀而忙碌喧嚣的气氛不同,紫微宫深处的暖阁内,却弥漫着一种与节日喜庆格格不入的凝重与寒意。
  
  武则天挥退了所有宫人,只留婉儿在阁外守着。她与李瑾对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胡床上,中间是一张紫檀木矮几,上面摊开着数份奏报、图表和一张李瑾手绘的、只有他们姐弟二人能看懂的、标注了各种符号和数据的大唐疆域简图。炭盆里的银骨炭无声地燃烧,散发出融融暖意,却驱不散两人眉宇间的沉郁。
  
  “九郎,” 武则天打破了沉默,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不复往日的清越锐利,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 她将一份由户部、吏部、御史台、黜陟使衙门联合汇总的、关于“清丈田亩试点”与“限田令草案反响”的密奏,推到了李瑾面前。
  
  李瑾默默接过,细看。奏报很厚,数据详实,条分缕析,但核心结论却令人心惊:
  
  • 河南道汴、郑、汝三州“清丈试点”,推行月余,实际清丈田亩数,不足鱼鳞旧册记载的六成。大量田产被以“隐户”、“寄产”、“诡名”等方式隐匿。地方豪强与新贵官吏或消极抵触,或阳奉阴违,甚至鼓动、煽动小民,以‘扰民’、‘坏风水’为由,阻挠丈量。清丈吏员遭遇软抵抗、威胁,乃至人身攻击,进展缓慢,阻力重重。
  
  • “限田令草案”在朝堂及地方大员中小范围征询意见,反对声浪远超预期。不仅传统门阀勋贵强烈反对,许多“新贵”官员、将领,乃至部分皇亲宗室,也或明或暗地表示“不妥”、“宜缓”。理由五花八门,但核心无外乎“祖宗成法不可轻变”、“易滋扰民间”、“恐伤国本”。甚至有御史上疏含沙射影,指“此令一行,恐使天下勤勉积善之富户,皆成朝廷之鱼肉,非仁政也”,将限田政策与“与民(实为与富户、地主)争利”、“不仁”划上等号。
  
  • 与此同时,各地关于“兼并逼死人命”、“流民啸聚为盗”的急报,却有增无减。一份来自山南东道的密报称,某县因豪强强行“购田”(实为强占),激起民变,数百流民冲击庄园,虽被镇压,但为首者逃入山林,官府追剿不力,恐成匪患。另一份来自河北道的奏报则提及,今岁虽非大灾,然因田租过高、徭役不均,逃户数量较往年激增三成,大量田地抛荒。
  
  • 更让武则天和李瑾心头蒙上阴影的,是太子李弘对此事的态度。在政事堂的一次非正式讨论中,太子罕见地表达了明确倾向。他认为,吏治澄清、惩处贪腐,乃题中之义。但清丈田亩、限田、税改,牵涉过广,扰动天下,非明君急务。当前四海升平,国库充盈,当以静制动,与民休息,施仁政,缓苛法。若强行清丈限田,恐使‘能吏’束手,‘富民’怨怼, 动摇统治根基。其言论,在部分“重德行、讲仁恕”的儒臣和利益受损的既得利益集团中,引起了不小共鸣。
  
  李瑾放下奏报,良久无言。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,显得有些苍白。他抬起头,望向武则天,姐姐的眼角已有了细细的纹路,那双曾经锐利如鹰、顾盼生辉的凤目,此刻深陷,布满了血丝,但仍燃烧着一种不肯服输的火焰。这火焰,曾经烧尽了前进路上的一切阻碍,可如今,面对这无处不在、却又绵软坚韧的阻力,似乎也感到了灼热与疲惫。
  
  “姐姐,都看到了。” 李瑾的声音低沉,“清丈,寸步难行。限田,阻力滔天。 反对的,不仅是那些趴在田亩上吸血的旧虫,更有我们亲手提拔起来的、趴在工商新政上同样在吸血的 新蠹。他们用我们给予的权力、知识、渠道,积累了我们未曾预料、也无法完全控制的财富和影响力,然后,掉过头来,用我们的新政成果作为盾牌,保护他们同样从土地、从底层百姓身上榨取的利益。‘新贵成旧阀’,此言……何其精准,又何其可悲。”
  
  他指着地图上那些被标注了红点(表示兼并严重、流民多发)的区域,手指划过黄河、淮河、运河沿岸的繁华地带:“看,姐姐,这就是我们创造的‘盛世’。洛阳、扬州、益州、汴州……市列珠玑,户盈罗绮,漕船如梭,工坊林立。纸面上的财富,国库的岁入,确实远超贞观。 可是,这繁荣的下面是什么?”
  
 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那些红点上:“是汜水李老栓们失去土地的绝望!是荥阳病坊里无声死去的流民!是运河岸边那些被层层盘剥、血汗被吸干的纤夫和船户!是山野之间,那些被逼得走投无路、即将啸聚的‘盗匪’!朱门之内,酒池肉林,歌舞升平;朱门之外,路有冻骨,啼饥号寒! 这盛世,是跛足的,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华美宫殿!我们铲除了长孙无忌那样的门阀巨蠹,却催生出了无数个李老栓的东家、荥阳仓曹、汴州崔浞这样的新式蠹虫!他们数量更多,分布更广,与新政的捆绑更深,反对改革的理由也更‘冠冕堂皇’!”
  
  李瑾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,他并非指责,而是痛心,是面对一个似乎正在自我异化、走向初衷反面的庞然巨物时的无力与焦灼。“姐姐,我们……我们是不是错了? 我们打开了工商业的魔盒,释放了对财富的无穷欲望和惊人的创造力,却没能,或者说还没来得及,建立起能约束、引导、平衡这种欲望和力量的新规则、新伦理。旧有的道德约束(如重农抑商、君子不言利)在崩塌,新的、基于契约、法治、公平的秩序还远未建立。 结果就是,贪婪披上了‘进取’的外衣,掠夺戴上了‘经营’的面具,兼并变成了‘契约自由’!而我们,我们这些始作俑者,现在想要给这匹脱缰的野马套上缰绳,却发现,它已经长得太大,跑得太快,而且,骑在它背上的,很多是我们自己亲手扶上去的‘骑手’!”
  
  这番话说得尖锐而痛彻,几乎是在质疑他们这些年孜孜以求的“新政”根基。武则天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怒意,只有深沉的思索和一丝同样深刻的疲惫与……警觉。
  
  “错?” 武则天缓缓重复这个字,凤目眯起,闪烁着复杂的光芒,“不,九郎,我们没有错。 若不打开那魔盒,不大兴工商,不破格用人,大唐或许能维持一个温吞的、守成的‘盛世’,像前隋文帝时一般。但绝无可能有今日之富庶,之强盛,之万国来朝! 我们击败了高昌、吐蕃、西突厥,靠的是什么?不仅仅是将士用命,更是源源不断的钱粮、精良的军械、通畅的补给!这些,是守成能得来的吗?”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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