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 旧城区之门 (第2/2页)
但他没说。他不想打破沈忘眼里的光。
事故前三个月,沈忘变得沉默。
他经常一个人发呆,训练时心不在焉,深夜不再偷偷溜进陆见野的房间。陆见野问他怎么了,他总是摇头,笑容勉强:“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”
直到有一天,沈忘把他拉到通风管道深处——那个他们接过吻的地方。沈忘的表情严肃得吓人,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明亮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。
“我发现了些东西,”沈忘说,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几乎被管道里微弱的气流声淹没,“我爸……沈墨,他在暗中调查秦守正。他怀疑秦守正的计划……不止是研究古神大脑那么简单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‘终极净化’,”沈忘吐出这个词时,声音在颤抖,“秦守正准备启动一个叫‘终极净化’的程序。他说是为了筛选出适合新时代的人类,为了创造更纯净的文明。但我爸查到的资料显示……那个程序会杀死所有情感承载频率低于某个阈值的人。而那个阈值……定得很高,高到可能只有不到百分之十的人能活下来。”
陆见野愣住了,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
“不可能,”他说,声音干涩,“秦守正……他不会的。他创造了我,他教我一切,他告诉我能力意味着责任。他不可能……做那种事。”
“我爸有证据,”沈忘抓住他的手,手指冰凉,还在微微颤抖,“在核心实验室最深处的加密服务器里。那些数据……他让我帮忙,找机会偷出来。他说,如果‘终极净化’真的启动,我们所有人……实验室里的每一个人,可能都会死。因为我们都是实验体,我们的情感频率都被改造过,谁也不知道能不能达标。”
陆见野看着他,看着这个他爱着的少年,看着那双曾经明亮如星、此刻却盛满恐惧的眼睛。他知道沈忘没有说谎,沈忘从来不会对他撒谎。
“你要怎么做?”他问,声音轻得像耳语。
“我要帮我爸,”沈忘说,声音逐渐坚定,但那坚定底下是更深的恐惧,“我要拿到证据,然后……然后我们再想办法,找更高层的人,揭露这件事。但陆见野,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,尤其是秦守正。答应我,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
陆见野答应了。
但他感觉自己被撕裂了。一边是秦守正,那个像父亲一样给予他存在意义的人;一边是沈忘,他爱的人,他的光。他不知道该相信谁,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,不知道哪边是真相,哪边是谎言。
接下来的三个月,他活在双重谎言里。在秦守正面前,他继续扮演那个优秀、专注、值得信赖的零号;在沈忘面前,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,但每个深夜都会被噩梦惊醒——梦见沈忘偷数据时被抓,梦见秦守正用那双疲惫而失望的眼睛看着他,梦见一切崩塌,梦见自己坠入永恒的黑暗。
事故当天,他本来在外围区域做例行安全系统检查。
但一种冰冷的直觉攫住了他。沈忘今天没来晨训,沈墨也没有出现,核心实验室的监控记录有一段二十分钟的诡异空白。他找了个借口离开岗位,用最高权限卡刷开了通往核心区的门禁。
他到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
沈忘站在主控制台前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银色的数据储存器。秦守正站在他对面,表情平静得可怕,那种平静不是冷静,是更深的东西,像深海表面的波澜不惊,底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。沈墨倒在地上,额头撞在仪器角上,鲜血在地面晕开一小滩,人已经昏迷。
“放下它,沈忘,”秦守正说,声音温和,但温和底下是冰冷的金属质感,“这不是你该碰的东西。把它给我,我可以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。你父亲会得到最好的治疗,你还可以继续参与计划,你还有未来。”
“这是真相!”沈忘喊道,声音撕裂,带着哭腔,“你要杀了所有人!用那个‘终极净化’筛选人类,只留下符合你标准的‘新人类’!这和古神有什么区别?!古神是无意识的吞噬,你是有计划的屠杀!”
“区别在于,古神带来的是混沌的毁灭,而我带来的是有序的新生,”秦守正向前走了一步,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摆动,“把储存器给我,沈忘。这是最后的机会。”
“你撒谎!”沈忘后退,背脊撞在冰冷的控制台边缘,“我爸查到了所有数据!你已经准备好了,就在今天!你要启动它!”
秦守正叹了口气。
那声叹息很长,很疲惫,仿佛压着整个世界的重量。
“那么,我只能采取必要措施了。”
他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黑色按钮。警报响起,但不是对外的紧急警报,是内部封锁协议——核心实验室的合金大门开始关闭,通风系统停止运行,备用电源启动,红色的警示灯开始旋转,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,像一场拙劣的幽灵剧场。
沈忘看向门口,看到了陆见野。
他的眼神里有瞬间燃起的希望,但那希望像风中烛火,在看清陆见野表情的瞬间,熄灭了。因为他看见陆见野的眼神——不是支持,不是并肩作战,是痛苦,是撕裂,是“对不起但我必须这么做”的绝望。
“陆见野?”沈忘的声音在颤抖,带着最后一丝祈求。
陆见野向他走去。
但不是去帮他,是去阻止他。
“把储存器给我,”陆见野说,伸出手,手在颤抖,“阿忘,求你了。秦守正……他一定有他的理由。也许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情,也许有更大的威胁,也许……”
“你不相信我?”沈忘的声音碎掉了,像玻璃摔在地上,“连你也不相信我?连你也要站在他那边?”
“我相信你,”陆见野的眼泪涌出来,滚烫地滑过脸颊,“但我相信秦守正也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。把储存器给我,我们好好谈,一定……一定还有别的办法……”
“没有别的办法了!”沈忘吼道,他举起银色的储存器,另一只手猛地按在控制台面板上——不是随便按,是按在一个红色的、有透明保护盖的紧急按钮上,“我爸查过所有数据了!‘终极净化’一旦启动就不可逆!所有情感频率低于阈值的人,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脑死亡!而那个阈值……高到连我们这些经过强化的实验体都可能达不到!他会杀了所有人,包括你,包括我,包括外面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!”
保护盖弹开。
红色的按钮露出来,塑料外壳,拇指大小,在警示灯的旋转红光中,像一颗凝固的血珠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秦守正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,那是紧张,甚至是……恐惧。
“销毁所有数据,”沈忘说,眼泪流下来,但眼神变得无比坚定,像淬火的钢,“没有核心数据,你就无法启动‘终极净化’。就算你现在杀了我,你也要花几年时间重新建立模型。这几年里,总会有人发现,总会有人阻止你。”
“你会毁了整个计划!”秦守正喊道,声音失去了以往的冷静,“古神大脑的研究,新人类的进化,人类文明的未来,一切!”
“那就毁了吧!”沈忘笑了,那个笑容破碎得像摔碎的琉璃,凄美而决绝,“总比让你毁了所有人好。”
他的拇指按向红色按钮。
陆见野扑了过去。
不是扑向按钮,是扑向沈忘。他想推开他,想阻止那个动作,想说“等等我们再想想一定有办法”。但沈忘的动作更快,或者说,沈忘早就预判到了他会扑过来。
在陆见野碰到他身体的前一瞬,沈忘按下了按钮。
然后转身,张开手臂,抱住了扑过来的陆见野。
爆炸发生了。
但不是物理的爆炸,没有火焰,没有冲击波。是情感的爆炸,是古神大脑残余部分那些被压缩、储存、未经处理的原始情感能量,在数据销毁协议启动的瞬间失去了所有约束。能量像无形的海啸,从主服务器里喷涌而出,横扫整个实验室。
秦守正被无形的力量掀飞,重重撞在墙上,滑落在地。
沈忘紧紧抱着陆见野,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的能量冲击。但情感能量是穿透性的,它不作用于物质,直接作用于意识,作用于神经,作用于记忆的底层结构。
陆见野感觉到沈忘的身体在剧烈颤抖,像风中落叶。
他抬起头,看见沈忘的胸口——一根尖锐的情感晶体,从控制台的某个接口迸射出来,像一柄透明的长矛,刺穿了沈忘的身体。晶体是金色的,刺穿后还在生长,像邪恶的树根在他体内蔓延,从胸口刺出皮肤,形成狰狞的、枝桠状的结构,在警示灯的红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光泽。
血涌出来,温热的,鲜红的,混合着金色的晶体碎片,滴落在陆见野的手上,衣服上,脸上。
沈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,然后看向陆见野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刻,像终于卸下了重担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说,血从嘴角溢出来,沿着下颌流下,“但我不能……让他继续……”
“阿忘……”陆见野的声音在颤抖,他试图用手捂住那个可怕的伤口,但伤口太大了,血从指缝间涌出来,温热的,黏稠的,带着生命迅速流逝的触感,“不要……不要……”
“忘了我……”沈忘说,手指轻轻抬起,碰了碰陆见野的脸颊,指尖冰凉,带着血,“陆见野……这是……我最后的要求……”
“不要死……”陆见野摇头,泪水模糊了视线,世界变成一片晃动的血色,“求你了……不要死……我们去看海……我们……”
沈忘笑了笑,那个笑容很虚弱,但依然明亮,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在最后一刻奋力跳动的那一下光。
“去看海……”他轻声说,气息已经开始涣散,“替我……”
话没有说完。
眼睛闭上了。
手指从陆见野脸上滑落。
身体在陆见野怀里变冷,变重,变成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。
陆见野抱着他,跪在地上,喉咙里挤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气流摩擦声带的嘶嘶声,像漏气的风箱,像垂死的动物在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秦守正挣扎着爬起来,踉跄着走过来。他看着沈忘的尸体,看着陆见野崩溃的样子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,每一秒都像一年。
然后他说:“必须处理。事故必须有个说法。”
陆见野抬起头看他,眼神空洞,像两个被挖空的窟窿。
“你要……怎么处理?”
“实验室事故,情感能量反冲,七名研究员不幸殉职,包括沈墨和他的儿子沈忘,”秦守正说,声音疲惫得像从废墟深处传来,每个字都沾着灰尘和血,“你当时在外围区域检查安全系统,不知情。这是官方记录。”
“那真相呢?”陆见野问,声音很轻,轻得像羽毛,但羽毛底下是千钧的重量。
“真相会杀死你,”秦守正蹲下来,手放在他肩膀上,那只手很冷,很重,“看看你自己,陆见野。你在崩溃的边缘。如果记住这一切,记住你是怎么间接导致了他的死,记住他最后的要求是让你忘了他——你会疯,会死,或者变成比古神更可怕的怪物。而这座城市……那些还活着的孩子,那些依赖你的人,他们需要你。沈忘救你,用他的命换你的命,不是为了让你跟着他一起死。”
陆见野看着他,看着这个像父亲一样塑造了他的人,看着那双布满血丝、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“所以呢?”他问。
“所以我要切除你的记忆,”秦守正说,声音平静得残忍,“关于沈忘的所有记忆,关于今天的一切,关于所有太痛苦、太沉重、会让你活不下去的部分。我会留下必要的功能记忆,让你能继续前进,继续建造这座城市,继续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。这是沈忘最后的要求——他让你忘了他。这是他给你的……最后的礼物。”
陆见野低头,看着怀里沈忘的脸。那张脸苍白,冰冷,但依然英俊,依然是他爱着的模样,只是再也不会睁开眼,再也不会笑了。
“他让我忘了他,”他重复,声音空洞,像回音在空荡的洞穴里回荡,“所以我就该忘了他?”
“如果你想活下去,”秦守正说,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陆见野的灵魂,“如果你想完成他最后的心愿——去看海,去建造一个更好的世界,去确保这样的悲剧不再重演——那么,忘记是唯一的路。唯一的路,陆见野。”
陆见野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久到秦守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久到地上的血开始凝固,久到警示灯的红光旋转了无数圈。
然后他说:“好。”
一个字。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,所有的痛苦,所有的爱,所有的悔恨。
秦守正点头,站起来,走向控制台。他操作了一会儿,然后叫来了一个人——沈墨,刚刚苏醒过来的沈墨,额头上缠着渗血的纱布,眼神涣散,但看见儿子尸体的瞬间,那眼神凝固成了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。
“你来做,”秦守正说,“你是守望者,你是最顶级的情绪外科医生。切除关于沈忘的所有记忆,但设置一个锚点——用沈忘的‘挚友之爱’频率作为锚点,稳定他的核心人格。万一……万一有一天记忆松动,这个锚点能防止他被愧疚压垮。”
沈墨看着陆见野,看着陆见野怀里儿子的尸体。他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,有悲痛,有愤怒,有不理解,但最后,所有情绪都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,一种接受了无法接受之事的麻木。
“好,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“但我有条件。我要保存阿忘的遗体,用最高规格的培养舱维持。我要设置这个实验室,作为锚点的物理载体。如果有一天……如果有一天他想起来,至少……至少他能见到阿忘最后的样子。”
秦守正犹豫了片刻,然后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手术在当天深夜进行。
陆见野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,头顶是无影灯刺眼的白光。沈墨给他注射麻醉剂,但在意识完全沉入黑暗之前,他抓住沈墨的手,抓得很紧,指甲陷进对方的皮肤里。
“告诉我……”他问,声音已经开始飘散,“阿忘他……爱过我吗?真的……爱过吗?”
沈墨看着他,看着这个儿子用生命去爱的人,看着这个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帮凶、又即将失去所有记忆的人。眼泪从沈墨眼角滑落,滴在陆见野的手背上,冰凉。
“他爱你胜过爱自己的生命,”沈墨说,声音哽咽,“所以他才会让你忘了他。因为他知道,记住他,记住这一切,会毁了你。他宁愿你忘记,宁愿你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活下去,也不愿你在有他的记忆里痛苦至死。”
陆见野笑了,那个笑容破碎得让人不忍直视。
“那就……帮我记住这个。”
他闭上眼睛,麻醉剂的黑暗温柔地包裹了他。
记忆开始剥离。
像剥洋葱,一层一层,辛辣,刺激,痛得撕心裂肺。他感觉到那些温暖的片段被抽离:第一次见面时沈忘的笑容,深夜分享的巧克力,通风管道里带着铁锈味的吻,那些关于海的幻想……然后轮到冰冷的片段:红色的按钮,爆炸的白光,胸口的晶体,涌出的血,那句“忘了我”……
一层一层。
直到最后,只剩下空洞的、麻木的、干净的空白。
他忘了沈忘。
忘了那个笑容灿烂的少年,忘了那些深夜的耳语,忘了那个带着汗水和铁锈味的吻,忘了胸口的剧痛,忘了那句用生命换来的“忘了我”。
他忘了爱,忘了失去,忘了自己曾经为什么心跳,为什么呼吸。
他只记得自己是零号,是幸存者,是必须站起来继续前进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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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忆的洪流退去。
陆见野跪在培养舱前,泪流满面。
他想起来了。
全部。
每一个细节,每一秒的温度,每一个眼神的重量,每一句话的回音,每一次触碰的触感,每一次心跳加速的悸动,每一次痛苦到无法呼吸的瞬间。
他想起了沈忘,想起了那个明亮的、勇敢的、最终选择了用最决绝的方式去阻止灾难的少年。想起了他们短暂如流星的爱,那么隐秘,那么用力,像在万丈悬崖的边缘跳舞,随时可能坠落,但在坠落前的那一刻,美得惊心动魄,足以照亮一生的黑暗。
他也想起了自己的背叛——不是故意的背叛,是懦弱的背叛。在关键时刻,他选择了相信那个像父亲一样的权威,而不是相信自己的爱人。他试图阻止沈忘,试图维持那个虚假的、看似有序的世界,试图在父亲和爱人之间找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平衡点。
而代价,是沈忘的生命。
苏未央蹲在他身边,手轻轻放在他颤抖的背上。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,没有试图用语言去稀释这沉重的痛苦。她只是陪着他,让他哭,让他崩溃,让他把压抑了三年的、本该在那一刻流干的眼泪,全部倾倒出来。
哭到没有眼泪,哭到喉咙嘶哑发不出声音,哭到身体像被抽空所有力气,只能靠扶着培养舱的支架才能不瘫倒在地。
然后陆见野抬起头,透过泪眼模糊的视线,看向舱内的沈忘。那张脸和三年前一样,年轻,英俊,像是沉睡着,在做一场不愿醒来的梦。胸口的晶体伤口依然狰狞,那些金色的枝桠在营养液中微微飘动,像是在缓慢生长——培养舱的维持系统在维持他身体机能的同时,也在维持着这个伤口的“活性”,仿佛时间在此处陷入了诡异的循环。
“他一直在这里,”陆见野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三年。而我……我在外面,活着,建造城市,娶妻,生子,有了新的生活。我甚至……我甚至忘记了他。我过得……像个正常人。”
“你忘了,是因为那痛苦足以杀死你,”苏未央轻声说,手指轻轻梳理他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头发,“是因为沈忘用他最后的要求,为你换来了活下去的可能。他爱你,所以宁愿你忘记他,也不愿你在记住他的痛苦里腐烂。”
“但我应该记住,”陆见野说,手按在培养舱冰冷的玻璃上,按在沈忘脸的位置,仿佛能隔着玻璃触碰到那早已冰凉的皮肤,“这是我的罪。我欠他的,不止是一条命,是我本该毫无保留给他的信任,是我本该和他并肩做出的选择。我欠他一个并肩作战,我欠他一个相信,我欠他……我欠他一切。”
他站起来,踉跄了一下,苏未央扶住他。他走到控制台前,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和那行冰冷的文字。
“记忆锚点系统,”他念出来,声音里带着苦涩的笑,“用沈忘的‘挚友之爱’频率,稳定零号核心人格,防止被愧疚压垮。”
他摇摇头。
“秦守正……他以为这是在帮我。给我一个情感的缓冲垫,让我在记忆复苏时不至于彻底崩溃。但他不懂……有些愧疚是缓冲不了的。有些罪,必须用一生的时间去背负,去偿还,去铭记。这不是锚点,这是……刑具。”
苏未央没有说话,她开始仔细检查控制台。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,调出隐藏的菜单,浏览那些没有显示在主屏幕上的深层数据。突然,她的动作停住了,手指悬在某个按键上方。
“见野,”她说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你看这个。”
陆见野走过去。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隐藏文件夹,文件夹的名称是一个简单的词:“忘忧”。
点开。
里面是大量的神经扫描图谱、意识映射数据、量子态意识捕捉记录……还有一份标红的紧急上传日志。
日志日期:事故当天。时间戳是沈忘生命体征消失后的第三小时十七分钟。
内容:
“检测到实验体沈忘(编号:预备生07)意识残留。情感晶体穿刺导致物理性死亡,但部分高阶意识数据因古神大脑能量冲击而量子化,残留在实验网络谐振场内。启动紧急协议‘忘忧’,将残留意识数据上传至备用服务器集群。服务器代号:忘忧。上传状态:部分成功。数据完整性:37.4%。意识活性:极低,但存在量子纠缠迹象。备注:此备份为最高机密,仅限守望者权限访问。”
陆见野盯着那几行字,呼吸仿佛停止了。
“他没有完全死亡,”苏未央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他的意识……有一部分被上传了。在这个‘忘忧’服务器里。虽然不完整,虽然可能只是碎片……但他在。以某种形式,还在。”
陆见野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希望和恐惧像两条毒蛇,同时咬住他的心脏。希望是,沈忘可能还在,哪怕只是一缕意识的幽灵;恐惧是,如果沈忘还在,那这三年的遗忘、新生、重建,算什么?如果沈忘知道他忘记了,如果沈忘知道他有了新的生活,有了苏未央,有了晨光和夜明……会怎么想?那缕意识,是保持着十七岁少年的爱与纯粹,还是被三年的孤独和冰冷的服务器异化成了别的什么东西?
“服务器在哪里?”他问,声音干涩。
苏未央快速搜索,敲击键盘的手指带上了焦急的力道。几分钟后,她摇头:“没有物理坐标。只有这个代号。可能藏在旧城区的某个地下掩体,可能已经随着部分网络的瘫痪而损毁,也可能……”
她的话没有说完。
因为控制台屏幕突然剧烈闪烁起来。
不是故障的乱码闪烁,是有节奏的、规律的闪烁,像是被某种外部的、智能的意志所控制。屏幕上的所有数据、波形图、日志,瞬间消失,被一片深沉的、近乎黑色的蓝色取代。然后,蓝色背景的中心,浮现出一个视频播放窗口。
窗口自动开始播放一段录像。
录像的日期显示在左下角:三天前。
画面里,正是这间实验室。拍摄角度是从培养舱的正上方俯拍——那里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微型摄像头,他们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。画面中,实验室的门滑开,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那个人穿着贴身的黑色连体服,材质哑光,不反光,完美地融入昏暗的环境。脸上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,面具光滑如镜,没有任何花纹或装饰,只有眼睛部位开了两个狭长的孔,和嘴部有一道细密的呼吸网格。从身形和步态看,像是青年男性,身高大约一米七五,体型偏瘦,但动作有种诡异的流畅感,像猫,像蛇。
面具人走到培养舱前,停下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只是看着舱内的沈忘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录像的时间戳跳动了整整两分钟。那静止的姿态里,有种令人窒息的专注。
然后他伸出手,戴着黑色手套的手,隔着玻璃,轻轻抚摸沈忘脸部的轮廓。那个动作极轻柔,极熟悉,仿佛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过千百遍,仿佛玻璃那边是他失散多年的半身。
面具人开口了。声音经过明显的电子处理,失真,带着金属的嗡鸣,但能听出是年轻人的声线,而且……那语调,那节奏,有种让陆见野心脏骤停的熟悉感。
“爸爸……”面具人说,电子音也掩不住声音底下压抑的、翻滚的情绪,“你留下的这个锚点……我终于找到了。”
他的手从沈忘的脸移到胸口,停在那个晶体伤口的位置,手指隔着玻璃轻轻描摹那些金色枝桠的轮廓。
“但为什么……”他的声音开始颤抖,电子处理也盖不住那其中的痛苦和……愤怒,“你要用他的情感来维持我?用他这三年里产生的、那些本该属于我的‘挚友之爱’,来喂养这个……这个玻璃棺材里的标本?”
他猛地转身,面对摄像头——那个动作精准得可怕,仿佛他早就知道摄像头的存在,知道此刻会有人观看这段录像,知道观看的人是谁。
银色面具上倒映出摄像头自身微弱的红色指示灯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“这不公平……陆见野……”面具人的声音变得尖锐,电子失真让那声音更像某种非人的嘶鸣,“你凭什么……在忘记我之后……过得那么幸福?你有你的新城,你的水晶塔,你的完美生活,你有那个秦守正造出来管理你的工具当妻子,你有孩子……你把我忘得一干二净,然后……幸福美满地活了三年?”
他走近摄像头,面具几乎贴到镜头上,陆见野能看清面具表面极其细微的加工纹理。
“欢迎回来,我的挚友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压低,带着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愉悦的残忍。
“现在,让我们继续三年前没做完的事——阻止秦守正。阻止那个‘终极净化’,阻止他想要创造的那个冰冷的新世界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仿佛在享受这个时刻。
“但这次……我要你亲手按下按钮。”
录像结束。
屏幕变黑。
死寂。
然后,实验室里响起了机械启动的声音——不是来自控制台,来自四面八方。墙壁内部传来液压装置运转的闷响,天花板上的通风口栅格自动旋紧封闭,地面微微震动,最可怕的是——那些暗紫色的情感结晶,从墙壁的缝隙、地板的接缝、甚至天花板的灯槽里,疯狂地喷涌而出!
不是缓慢生长,是喷射,是爆发!结晶液体像有生命的触手,迅速蔓延、交织、凝固,在几秒钟内封死了实验室唯一的出口,封死了通风管道,封死了每一条可能逃生的缝隙。整个房间被包裹在一个不断增厚的、暗紫色的结晶巨茧内部。
唯一的光源只剩下培养舱自身发出的微光,和头顶那盏孤零零的无影灯。光线被结晶折射,在房间内投下无数扭曲晃动的紫色光斑,像一场疯狂的光影噩梦。
陆见野和苏未央背靠背站定,警惕地环视这突如其来的囚笼。苏未央已经抽出了共鸣手术刀,刀身在诡异的紫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寒芒。
然后,培养舱的扬声器响了。
滋啦——一阵电流杂音后,声音传了出来。
这次,没有电子处理。
是原声。是陆见野记忆深处那个清亮的、带着少年人特有质感的、沈忘十七岁时的声音。只是现在,那声音里浸透了一种冰冷的、非人的空洞感,像从深井底部传来,带着回音。
“陆见野……”
声音从培养舱的方向传来,但舱内的沈忘嘴唇并没有动。他的眼睛依然闭着,身体依然悬浮,一切如常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那声音继续说,语调平直,没有起伏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,凿进空气里。
“你看起来……老了。三年时光,在你脸上刻了痕迹,在你眼里沉淀了重量。你有了管理者的疲惫,有了父亲的责任,有了……我不再认识的东西。”
“而我……”
培养舱内,沈忘的眼睛,猛地睁开了。
不是缓缓睁开,是骤然睁开,像两扇沉重的闸门被强行提起。眼皮抬起的瞬间,陆见野看见了——那双眼睛不是沈忘原本温润的深棕色,而是纯粹的、毫无杂质的银色。像水银,像镜子,冰冷,光滑,倒映着实验室里晃动的紫光,也倒映着陆见野瞬间苍白的脸。
“而我……永远十七岁。”
沈忘的嘴唇开始动了。这次是真的在动,虽然动作僵硬、迟滞,像生锈的机械关节在被强行润滑后开始运作。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来,混着营养液轻微的气泡声。
“这是你父亲给我的……永生诅咒。不死,不活,困在这具不会腐烂的躯壳里,意识碎成三十七点四个百分比,在某个该死的服务器里飘荡,像幽灵看着活人的世界。”
他抬起手——动作依然一顿一顿,先是指尖颤动,然后是手腕,手肘。那只苍白的手缓慢地抬起,最终按在培养舱的内壁上,手掌的位置,正好和玻璃外陆见野刚才按下的血手印重合。
“现在,让我们谈谈……”
银色的眼睛锁定陆见野,瞳孔深处有细密的、数据流般的银色光点高速闪过。
“你怎么补偿我,这三年的孤独。”
陆见野站在那里,看着培养舱里睁着眼、说着话、活动着的沈忘——或者说,沈忘的躯壳,以及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投射、操控着这躯壳的那部分意识。他的大脑在尖叫,在否认,在说“这不可能他已经死了这只是秦守正或沈墨留下的某种程序”,但他的眼睛,他的耳朵,他每一寸感知都在告诉他:这是真的。沈忘在看着他,在用那双冰冷的银色眼睛看着他,在用他记忆里的声音对他说话。
他张开嘴,喉咙发紧,尝试了几次,才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:
“阿忘……”
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气力。
培养舱里的沈忘,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僵硬,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太自然,肌肉的牵动显得机械。但确实是笑容,是陆见野记忆深处那个明亮的、沈忘特有的笑容——只是如今镶嵌在这张苍白的脸上,映着那双银色的眼睛,在培养舱微弱的蓝光和室内晃动的紫光中,显得诡异莫名,美丽又恐怖。
“你还记得这个名字,”沈忘说,声音里听不出是喜悦还是嘲讽,“我很高兴。但又不高兴。因为你忘了整整三年,一千零九十五天。现在才想起来。而这三年里……我一直在看着你。”
他的手在玻璃上缓缓划过,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。
“通过城市网络那些隐秘的后门,通过共鸣频率的无意识泄漏,通过你每个月产生的、被这个锚点系统抽取过来的‘挚友之爱’的情感能量。我一直在看着你,陆见野。看着你打下新城的第一根地基,看着你站在塔顶规划那些彩虹极光,看着你牵起那个工具人的手,看着晨光出生时你脸上的眼泪,看着夜明体内长出和你一样的金色脉络……”
他的声音逐渐压低,但每个字都像淬毒的针。
“而我,在这里。在这个玻璃棺材里,泡了三年冰冷黏稠的营养液,胸口插着这根永远不会消失的晶体,意识被切碎,在‘忘忧’服务器的量子迷宫里像一缕孤魂一样游荡,看着你……幸福。”
他向前倾身,脸几乎完全贴在玻璃上。银色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下更像两面镜子,陆见野能在里面清晰地看见自己此刻惨白的脸,惊愕的双眼,和那无法掩饰的、混合着愧疚与恐惧的表情。
“这不公平,陆见野。”
他说,声音很轻,却带着千钧的重量,和冰冷的、彻骨的寒意。
“你说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