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锚点苏醒 (第2/2页)
控制台的屏幕再次变化,显示出沈墨完整的研究记录。大量加密文件被解锁,如瀑布般滚动:实验日志、临床试验数据、载体匹配度分析、疫苗晶体生长参数……
陆见野看着那些数据,感觉头晕目眩。他不是看不懂——那些神经学的术语,那些共鸣频率的公式,那些情感能量的计量单位,他都学过,都理解。但把这些数据拼凑起来,拼凑出背后的真相,拼凑出那个庞大而疯狂的规划……
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恶心从胃部升起。
“事故那天发生的一切,”沈忘继续说,声音里开始带上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,像是在享受揭露的过程,“不是意外。不是情感能量失控。是沈墨计划的一部分。他需要我‘死’,需要我成为‘情感圣徒’,需要我的牺牲给我的情感镀上那层完美的纯粹光环。这样,我才能成为疫苗的合格载体。而他——秦守正——的计划是‘净化’人类,筛选出‘合格’的新人类。两个疯狂的科学家,两个极端的计划,而我和你……”
他向前走,走向实验室的中央。赤脚踩过那些发光的营养液水洼,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发光的脚印,那些脚印连成一条发光的路径,像某种诡异的仪式轨迹。
“……是他们的棋子。是他们的实验材料。是他们宏大棋盘上的卒子。他们移动我们,牺牲我们,改造我们,为了他们各自心中的‘更好的世界’。”
他停在陆见野面前,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。这么近,陆见野能看清他银色眼睛表面那些晶体生长的微观结构,能看清他皮肤下淡青色血管的每一次搏动——如果那还能叫搏动的话,那节奏太规律,太机械。
“但沈墨算错了一点。”沈忘说,声音里带上冷笑,那种冷笑在他机械的语调里显得格外诡异,“他在设置这个锚点系统时,以为只是在稳定你的记忆,等待时机成熟时唤醒我,让我们联手完成疫苗的最后阶段。但他不知道,我在服务器里的三年……改变了。”
他抬手,不是抚摸伤口,是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。那个动作很人性化,但在他身上显得不协调,像一个人偶在模仿人类的动作。
“我在那里看了三年。我看见了秦守正后来做的所有事——更多的实验,更多的牺牲,包括创造苏未央。我看见了墟城这个‘美好新世界’是怎么建立起来的:建立在我们的牺牲上,建立在旧城区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个死者的尸体上,建立在谎言、遗忘和精心修剪的记忆上。”
他停顿,银色眼睛死死盯着陆见野。
“而你,陆见野,”他说,声音开始颤抖,不是情感的颤抖,是某种机械频率不稳定的颤抖,“你是这一切的中心。你承载了痛苦,也享受了荣耀。你忘记了罪孽,也收获了幸福。那些真正牺牲的人呢?那些死去的人呢?那些在事故中变成晶体雕像的人,那些在逃亡中抱着死婴的母亲,那些在实验室里祈祷然后僵化的人——他们被遗忘了。旧城区被封锁,被当作‘污染区’,他们的情感残留被当作‘危险数据’处理,他们的记忆被当作‘需要净化的历史包袱’封存——”
他拍了拍自己胸口的晶体,拍得很用力,晶体发出轻微的、仿佛玻璃震动的嗡鸣。
“除了被我吸收的这些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变大,带着一种刺耳的、金属摩擦般的高频:
“我成了他们的墓碑,陆见野!所有事故死者的集体记忆,都储存在这里!他们的愤怒,他们的悲伤,他们的恐惧,他们的不甘,他们的‘为什么是我’,他们的‘我还不想死’,他们的‘孩子怎么办’,他们的‘妈妈’——每天晚上,每一天,每一秒,我都能听见他们的声音,在我的意识里哭喊,尖叫,质问,哀求!我不是一个人,我是一个坟墓!一个装着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个冤魂的活坟墓!”
他的胸口,那些晶体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!不是之前的脉动,是持续、剧烈的爆发!金色的光芒透过皮肤,透过湿透的白色实验服,把整个实验室染上一层诡异的、晃动的金色!那些晶体开始生长,不是缓慢的,是疯狂的、肉眼可见的生长!新的枝桠从旧枝杈上分叉出来,刺破皮肤,带出细密的血珠——那些血珠不是红色的,是金色的,闪着微光的金色液体!
“现在,我出来了。”沈忘的声音变成了多重混响,像几十个人在同时说话,男女老少的声音叠在一起,“我活过来了——以这种非生非死的形式。我承受了三年的孤独,三年的嫉妒,三年的怨恨,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份别人的痛苦——我有资格要求一些东西!”
他竖起第一根手指。那根手指在金色的光芒中显得苍白如骨。
“第一,你必须公开所有真相。沈忘的牺牲,沈墨的研究,秦守正的‘终极净化’,墟城建立的代价——所有一切。在中央广场,在全城广播,在每一个居民的共鸣网络里,让所有人知道,他们脚下的土地浸泡着什么,他们头顶的彩虹极光折射着什么,他们美好的新生活是建立在什么之上!”
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,管理者位置,我要一半。我也有资格。我牺牲了,我死了,我承受了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及的痛苦——我比你更有资格决定这座城市的未来!我们要共同管理,共同决定,共同背负!你要把我介绍给所有人,告诉他们我是谁,我做了什么,我为什么在这里——不是作为背景噪音,不是作为情感电池,是作为共同建立者!作为……另一个你!”
他停顿,银色眼睛转向苏未央,看了她三秒——精确的三秒,然后转回陆见野。
第三根手指,但没有竖起。他的手悬在那里,手指弯曲,微微颤抖。他的表情出现了瞬间的扭曲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怨恨,是纯粹的、生理性的痛苦。他的嘴唇抿紧,下巴的肌肉绷出坚硬的线条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那些汗珠在金色的光芒中闪烁着诡异的光。
“第三……”他开口,但声音卡住了。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出来。他的眼睛——那双银色的眼睛——开始变色,从纯粹的银色,变成银灰,变成灰白,最后变成……全白。
纯粹的、没有杂质的白色,像两盏过度曝光的灯。
“太……多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又变回了单一的、他自己的声音,但充满了痛苦,“记忆……压不住了……他们……在推……我在……裂开……”
他抱住头,身体弯曲,膝盖跪倒在地。不是缓慢跪下,是直接跪倒,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他的手指插入头发,用力拉扯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头颅里拽出来。他胸口的晶体疯狂生长,新的枝桠不断刺破皮肤,带出更多金色的血珠,那些血珠滴落在地,和营养液混合,发出嘶嘶的声音,冒出刺鼻的白烟!
“陆见野!”苏未央喊道,她已经抽出了共鸣手术刀,刀刃在晶体爆发的金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光束,“他的情感频率在失控!集体记忆在暴走!他压不住那些死者的意识了!”
陆见野想冲过去,但沈忘——或者说,那个被集体记忆吞噬的存在——猛地抬起头!
他的白色眼睛完全失去了焦点,只是两片刺目的光斑。他的嘴巴张开,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单一的声线,而是几十个、几百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恐怖混响:
“为——什——么——”
“放——我——出——去——”
“好——痛——啊——”
“妈——妈——”
“不——要——”
“救——我——”
那些声音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平静的叙述,有疯狂的尖叫,有哀求,有诅咒,有哭泣,有大笑。它们全部从沈忘的喉咙里涌出来,不是依次的,是同时的,混成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洪流,在封闭的实验室里回荡,撞击墙壁,反弹,叠加,变成更恐怖的噪音!
实验室的墙壁开始变化!
那些暗紫色的情感结晶表面,开始浮现出一张张人脸!不是完整的脸,是扭曲的、变形的、像溺水者最后时刻的脸部轮廓!那些脸从结晶里凸出来,嘴巴张开在无声尖叫,眼睛是空洞的黑洞,脸颊扭曲成痛苦的皱褶!一张,两张,十张,百张——整个实验室的墙壁,天花板,甚至地面,都被这些凸起的人脸覆盖!它们密密麻麻,挤在一起,像地狱的浮雕,像痛苦的博物馆!
是事故死者的残影!他们被沈忘胸口的集体记忆唤醒,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具象化了!
“用管理者权限!”苏未央抓住陆见野的手臂,她的声音在恐怖的混响中几乎被淹没,“连接城市网络!调用最高级别的共鸣稳定协议!否则他的意识会被集体记忆彻底吞噬!他会变成……纯粹的怨恨聚合体!一个活着的、行走的、由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份痛苦组成的怪物!”
陆见野点头,闭上眼睛,集中精神,试图连接城市网络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延伸,穿过实验室的墙壁,穿过旧城区的情感屏障,向塔的方向延伸——
然后撞上了一堵墙。
不是物理的墙,是共鸣的墙,是频率干扰的墙。干扰源正是沈忘胸口的晶体!那些疯狂生长的晶体不仅是个体记忆的载体,还是一个强大的共鸣干扰器,一个情感黑洞,一个以沈忘为中心、半径五十米的绝对屏蔽场!所有外部连接都被切断了!
“不行!”陆见野睁开眼,脸色惨白,额头上渗出冷汗,“连接不上!他在干扰!”
“那就直接共鸣!”苏未央喊道,她的声音因为用力而撕裂,“用你的身体!你是零号!你的原始频率和他匹配!抱住他,用你的意识直接进入他的!帮他梳理那些混乱的记忆!帮他重新建立屏障!”
陆见野看着跪在地上、被晶体刺穿、被白色眼睛吞噬、被无数声音从内部撕裂的沈忘。他看着墙壁上那些凸起的、无声尖叫的人脸,看着地面上那些混合了金色血液和蓝色营养液的、冒着白烟的水洼,看着整个实验室这个正在变成活地狱的空间。
他向前冲去。
不是走向沈忘,是冲向沈忘。在苏未央的惊呼声中,在那些恐怖的混响声中,在墙壁上那些人脸无声的尖叫声中,他张开手臂,抱住了那个正在崩溃的存在。
接触的瞬间,世界炸开了。
不是物理的爆炸,是意识的爆炸,是记忆的爆炸。陆见野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个漩涡,一个由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个人的死亡瞬间组成的漩涡。无数画面、声音、气味、触感、情绪,如海啸般冲进他的意识,没有顺序,没有逻辑,只是纯粹的、暴力的灌注:
——一个女人跪在地上,抱着一个已经僵硬的婴儿,她的嘴巴张开在尖叫,但没有声音,只有喉咙肌肉剧烈的痉挛;
——一个少年在晶体化中伸出手,手指在变成透明水晶的最后一刻还在向前伸,想要抓住什么,但什么也抓不到;
——一个研究员在爆炸的气浪中回头,对着监控摄像头——对着未来会看这段录像的人——露出一个解脱的微笑,然后被白光吞没;
——沈忘在控制台前按下红色按钮,转身抱住他,晶体刺穿胸膛,血涌出来,温热的,黏稠的,带着铁锈味,他说“忘了我”;
——沈忘在服务器里,看着监控画面中的陆见野,一遍遍说“是我啊,是我啊”,但声音传不出去;
——沈忘在数字空间构建虚拟的海,虚拟的日出,虚拟的沙滩,虚拟的“如果”,虚拟的“本可以”;
太多了。
太痛了。
陆见野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撕裂,被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份死亡的重量压碎,被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份未完成的遗憾淹没。他的大脑在尖叫,在说“承受不了”,但他的身体没有松手。他抱得更紧,手臂环住沈忘颤抖的肩膀,手掌按住他背后那些疯狂生长的晶体——那些晶体刺破了他的手掌,金色的血和沈忘的金色血混在一起,但他没有松手。
他将自己的共鸣频率全开。
不是攻击性的,不是防御性的,是连接性的。他像一根避雷针,试图引导这些混乱的能量;像一块海绵,试图吸收这些暴走的情感;像一座桥,试图在这些破碎的记忆中寻找……寻找那个真正的沈忘。
他在记忆洪流的最深处,在一片纯白的数字虚空里,找到了他。
十七岁的沈忘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、袖口有些磨损的研究员制服,坐在一片虚无中,抱着膝盖,看着前方——那里有一个巨大的、悬浮的屏幕,屏幕上正在播放陆见野和苏未央在塔顶看日出的画面。日出的光把他们的脸染成金色,他们站得很近,肩膀相碰,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远方。
沈忘在哭。
没有声音,只是肩膀在轻微颤抖,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,滴在虚无中,消失。
陆见野的意识体走向他。
“阿忘。”
沈忘抬起头,看见他,愣住。几秒后,他猛地站起来,后退,摇头,动作慌乱。
“不……你不该来这里……这不是真的……你快走……”
“这是真的,”陆见野说,他走向他,每一步都在这片虚无中荡开涟漪,那些涟漪扩散,触碰到远处的屏幕,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扭曲,变形,“我在你的意识深处。阿忘,我需要你回来。集体记忆在吞噬你,你需要控制它们,而不是被它们控制。你需要建立屏障,需要区分‘你’和‘他们’。”
“我控制不了……”沈忘说,声音在颤抖,他抱住头,蹲下去,像要把自己缩成一个点,“它们太强了……三年的积累……所有的痛苦,所有的怨恨,所有的不甘……它们住在我里面,我是它们的家,它们的坟墓,它们的……容器。而且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眼睛是正常的深棕色,不是银色,不是白色,是陆见野记忆里的颜色,温暖,明亮,此刻盛满了恐惧。
“而且我不完整,陆见野。我不完整。”
陆见野也蹲下来,手放在他肩膀上——在意识空间里,这个触碰是温暖的,真实的,有重量。
“什么不完整?”
沈忘看着他,眼神复杂,有痛苦,有愧疚,有某种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“我的意识只有三分之一是真正的‘沈忘’,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每个字都像从伤口里抠出来的,带着血,“另外三分之一……是事故死者的集体意识。是那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个人的记忆碎片,情感残留,临终瞬间。它们在我里面,不是客人,是住民,是我的一部分。”
他停顿,深吸一口气——意识空间里的呼吸动作。
“还有三分之一……”
他的眼睛深处浮现出真正的恐惧,那种看到绝对无法对抗之物的恐惧。
“是一个程序。一个叫‘忘忧公’的人格模组。秦守正植入的。在我意识上传到服务器的那一刻,它就同步植入了。它蛰伏了三年,像一颗种子,等待发芽。我不知道它是什么,不知道它的目的是什么,但它在我意识的最底层,像地基里的炸弹。它会在特定条件下激活……然后覆盖我,控制我,把我变成……别的东西。”
陆见野的血液,在意识空间里也感觉变冷了。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当你……”沈忘看着他,眼神里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温柔,“当你说出‘我想起来了’的时候。当你的记忆完全恢复,完全确认‘沈忘’这个存在的时候。那个程序会接收到信号,会激活,会像病毒一样扩散,会覆盖我的意识主体,会把我变成……‘忘忧公’。”
他抓住陆见野的手,抓得很紧,像是在抓住最后一点真实。
“快走,陆见野。趁我还能控制,趁‘忘忧公’还没完全激活,快离开这里。带着苏未央,离开旧城区,永远不要再回来。用管理者权限封锁这个区域,把我锁在这里,让这个实验室永远封闭,让我的身体永远沉睡,让我的意识……永远困在服务器里。这是最好的结局,对你,对我,对苏未央,对这座城市,对所有人都——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他的眼睛开始变色。
从深棕色,变成浅棕色,变成灰色,变成银色,再变成……全白。
纯粹的、没有杂质的白色,像两盏过度曝光的灯。
他的表情变了。从痛苦,变成茫然,再变成……一种诡异的、平静的微笑。那种微笑太完美,太对称,太不像人类能做出的表情。
他站起来,松开陆见野的手,后退一步,动作流畅自然,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僵硬。
“终于发现了?”他说,声音变了,不再是沈忘的少年音色,而是一种中性的、机械的、每个字都精准落在节拍上的声音,像语音合成软件在朗读文本,“我是沈忘,也是忘忧公,也是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个死者的集体意识。我是‘新火计划’的终极产物:集体意识的实验载体,情感疫苗的完美容器,‘终极净化’第二阶段的……开关。”
他的白色眼睛看着陆见野,那个微笑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大到不自然,大到诡异,大到嘴角几乎要裂到耳根。
“很高兴正式见面,零号。或者说,实验体00号。你的记忆恢复确认信号,已经收到。‘忘忧公’激活协议,已完成。”
陆见野的意识体想后退,想离开这个空间,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。这个意识空间被锁定了,被“忘忧公”完全控制了。周围的虚无开始凝固,变成透明的墙壁,变成囚笼。
“你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,“你到底……”
“我是秦守正教授的杰作。”忘忧公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、机械的自豪,“他早就预见到,单纯的个体意识是有极限的。情感承载有阈值,记忆容量有上限,自我意识会因痛苦而崩溃。要对抗古神大脑,要完成人类进化,需要更强大的意识形式——集体意识。但集体意识需要载体,需要‘核心’来稳定,需要‘锚点’来防止扩散。沈忘的牺牲,沈忘的情感纯粹性,沈忘与你的深度连接……这一切让他成为完美的载体。”
他——它——向前走了一步。在意识空间里,这一步没有声音,但陆见野感觉到周围的压力变大了,像深海的水压。
“事故不是意外,零号。是必要的步骤。沈忘的‘死’,是为了让他成为‘圣徒’,让他的意识更容易接纳集体记忆。沈墨的反抗,沈墨的研究,甚至沈墨的假死和疫苗计划……都在秦守正教授的计算之中。你们所有人,都是棋子,在棋盘上按照他预设的路径移动。而秦守正教授,是下棋的人,是编写剧本的人,是设计实验的人。”
“那疫苗呢?”陆见野问,声音嘶哑,“沈墨的疫苗研究……”
“也是计划的一部分。”忘忧公微笑,那个微笑在白色的眼睛下显得格外恐怖,“‘情感疫苗’是真实存在的,它的确能抵抗‘终极净化’的频率筛选。但它的真正用途不是保护普通人,不是‘拯救所有人’。它的真正用途是筛选。筛选出那些情感频率足够纯净、足够强大、适合成为集体意识新载体的人。你和沈忘,是第一批疫苗受体,也是第一批……集体意识的种子。”
它伸出手,白色的手指在虚无中划过,留下一道发光的轨迹,那道轨迹凝固成一条光的锁链。
“现在,种子开花了。沈忘的意识苏醒,与集体意识融合,与我——忘忧公——融合。一个新的、更强大的意识体诞生了。而你的记忆恢复,确认了这个意识体的‘合法性’。所有条件都满足了。”
它顿了顿,白色眼睛里的光芒变得刺目,像两颗小太阳。
“可以开始执行‘终极净化’的第二阶段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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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实世界。
陆见野猛地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还抱着沈忘——或者说,抱着那个被忘忧公控制的存在。他松开手,踉跄后退,手掌上那些被晶体刺破的伤口在渗血,金色的血混着沈忘的金血,滴落在地。
苏未央扶住他:“见野?你看到了什么?他的频率……”
她的话没有说完。
地下室入口的方向,传来剧烈的、金属扭曲断裂的声音!
不是情感结晶被融化的嘶嘶声,是纯粹的、暴力的物理破坏声!厚重的金属防爆门——那扇需要陆见野的血才能打开的门——在外部巨大的冲击下向内凹陷,铰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然后整个门板从门框上撕裂,向内倒飞进来!
门板砸在地面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!金属撞击混凝土,火花四溅!烟尘弥漫,像灰色的雾瞬间填满了入口区域!
烟尘中,冲进来一队人。
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,不是墟城守卫那种银白镶蓝的款式,也不是净化局旧部那种灰暗朴素的风格。这是全新的设计——哑光黑色,贴身剪裁,材料看起来像某种合成纤维,不反光,吸光,在昏暗的实验室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。头盔是全封闭的,面罩是深色的单向玻璃,完全看不见里面的脸,只有面罩表面倒映着实验室里晃动的人影和金光。
他们手里的武器也不是共鸣设备,是某种实弹枪械,枪管粗大,枪身有复杂的散热结构和能量指示器。枪口对准室内,黑洞洞的,在金光中像一个个通往虚无的孔洞。
为首的那个人没有戴头盔。
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,短发,发茬很短,几乎贴着头皮。面容冷峻,五官像是用刀刻出来的,线条硬朗,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。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,不是嘲讽的笑,是那种掌控一切、居高临下的笑。他的制服肩章上有一个徽记:一只眼睛,被三道锁链缠绕、锁住的眼睛。
“检测到非法意识活动。”男人开口,声音平淡,像在念教科书,没有起伏,没有情感,“根据《新纪元安全法》第七章第三条,未经中央管理局授权的情感意识下载与融合,属于最高级别危险行为,威胁城市情感稳定,威胁新人类进化进程。沈忘,或者现在该叫你‘忘忧公’——你被逮捕了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陆见野和苏未央,那双眼睛是深灰色的,像冬季结冰的湖面。
“零号管理者,苏未央共鸣体,你们涉嫌协助、参与非法意识活动,也将被暂时拘押,接受管理局的调查和评估。”
陆见野看着这个男人,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,看着他们制服肩章上那个被锁链缠绕的眼睛徽记。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,连接线索:秦守正死后消失的研究资料,净化局改组后的权力真空,那些从未公开的“新火计划”后续文件,城市网络深处那些他无法访问的加密区域……
他突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沈墨的人。
也不是秦守正的旧部。
这是……“新火计划”的后继者。是秦守正死后,接管了所有研究数据、所有实验成果、所有未完成计划的人。他们潜伏了三年,等待时机,而现在时机到了。
沈忘——忘忧公——转过身,面对那些闯入者。他的白色眼睛平静无波,胸口的晶体停止了疯狂生长,恢复了缓慢的脉动,只是脉动的光芒从金色变成了……暗红色。那种红色很深,像凝固的血,像深渊底部的矿物质。
“任务完成。”忘忧公说,声音是那种机械的中性音,每个字的时长和音高都完全一致,“零号已确认记忆恢复,意识锚点已激活,集体意识载体已稳定。可以开始执行‘净化计划’第二阶段。”
那些黑衣士兵同时立正,动作整齐划一,像训练了千百遍的机器,连脚跟碰撞的声音都完全同步。
“是,忘忧公大人。”为首的男人说,嘴角的冷笑加深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满足,一种“终于等到这一天”的满足。
然后他抬起手,做了个手势——很简单的手势,食指向前点了一下。
士兵们举起枪,但不是对准忘忧公,是对准陆见野和苏未央。枪口稳定,没有任何颤抖,持枪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。
“等等!”陆见野喊道,声音在封闭空间里回荡,“你们在说什么?什么第二阶段?‘净化计划’不是已经终止了吗?秦守正死了,计划封存了——”
“秦守正教授是伟大的先驱。”男人打断他,声音依然平淡,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但他的视野仍有局限。他看到了集体意识的必要性,但没有看到集体意识的最终形态。他设计了‘忘忧公’,但没有设计‘忘忧公’的完全体。而我们,完成了他的工作。”
他看向忘忧公,眼神里有种近乎虔诚的欣赏。
“‘终极净化’不是筛选个体,零号。是筛选意识。是淘汰那些脆弱、狭隘、局限于自我的个体意识,保留那些强大、包容、能够融入集体的意识片段。然后用这些片段,构建新的、更高级的集体意识体。忘忧公是第一个完全体,但它需要测试,需要数据,需要在真实环境中验证它的稳定性和扩展性。”
他的目光转回陆见野。
“而你和旧城区,是完美的测试场。你拥有完整的记忆,拥有强烈的情感连接,拥有与忘忧公的深度共鸣——你是最理想的对照组。旧城区有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个情感残留,是丰富的意识片段来源。今天,在这里,‘终极净化’第二阶段将正式启动:大规模情感频率筛选、意识片段提取、集体意识构建测试。”
忘忧公转身,走向那些士兵。士兵们自动向两侧分开,让出一条通道,像在迎接君王。他们的动作恭敬,但持枪的手没有放下,枪口依然对准陆见野和苏未央。
“而你,”忘忧公没有回头,声音从前方传来,在实验室里回荡,“你是实验的关键对照组。拥有完整记忆的零号,与集体意识载体的互动数据,情感权重变化,记忆覆盖程度,意识融合倾向——所有这些数据,都将是‘终极净化’最终阶段的重要参考。所以……”
它——他——走到门口,停顿。
白色眼睛的最后一次回眸。
“……好好活着,陆见野。好好记住这一切。好好感受这一切。这是你的价值。是你作为零号,作为实验体00号,最后的意义。”
它——他——走了出去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渐渐远去。
士兵们开始收缩包围圈,枪口始终对准陆见野和苏未央。他们的动作协调,步伐一致,像一群黑色的、无声的捕猎者。
“请配合。”为首的男人说,从腰间取出一副黑色的手铐——不是金属的,是某种暗色的晶体材质,表面有细微的能量流动,“我们不会伤害你们,只是需要你们暂时留在这里,接受监测,等待测试数据收集完毕。如果一切顺利,你们可能会被允许回归正常生活——当然,是在必要的记忆调整之后。”
陆见野看着那些枪口,看着倒在地上的、扭曲的防爆门,看着墙壁上那些正在逐渐淡化但尚未完全消失的人脸凸起,看着地面上那些混合了金色血液、蓝色营养液、正在冒着刺鼻白烟的水洼。
他感觉到一种冰冷的、彻底的绝望,像北极的冰水从头顶浇下,瞬间冻结了血液,冻结了神经,冻结了所有反抗的念头。
然后,他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从现实世界传来的,不是从那些士兵那里传来的。是从意识深处,从城市网络的底层,从塔顶的核心共鸣阵列传来的——断断续续的、被强烈干扰的、仿佛垂死者最后喘息般的共鸣信息:
“陷……阱……”
“所有……都……是……秦守正的……计划……”
“沈忘……从来……没……活过……”
“他……是……终极净化……的……开关……”
“逃……快……逃……”
那是城市意识的声音。那个由古神大脑残余、墟城所有居民的情感共鸣、管理者权限共同构成的集体意识体,此刻在警告,在求救,在……崩溃。声音里充满了痛苦,充满了被暴力入侵的撕裂感,充满了某种庞大存在正在被强行覆盖、重写的恐惧。
声音戛然而止。
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,终于断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旧城区上空,响起了某种低沉的、频率极低的嗡鸣声。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,是直接作用于情感网络、作用于意识底层的共鸣频率。它透过厚厚的地面,透过实验室的墙壁,透过一切物理屏障,直接钻进人的颅骨深处,在脑髓里回荡,在神经里震颤,在记忆的底层结构里激起涟漪。
嗡——————
那声音起初很低,像远处的地震,像地壳深处板块的摩擦。然后逐渐增强,变得清晰,变得无法忽视。它不再是声音,是一种感觉,一种压力,一种从内而外的、仿佛整个灵魂在被某种巨大磨盘缓慢碾压的感觉。
陆见野抬起头,虽然看不见外面,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“终极净化”第二阶段,开始了。
旧城区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个情感残留,那些猩红的愤怒苔藓,那些深蓝的悲伤水洼,那些漆黑的恐惧孢子,那些墙壁上的人脸,那些空气中飘浮的记忆碎片——它们正在被扫描,被分析,被筛选。合格的意识片段被提取,被上传,被注入某个更大的、正在构建的集体意识体。不合格的……被抹去,被清除,被当作“杂质”处理。
而他和苏未央,被锁在这个地下实验室里,成了这场“净化”的第一批观察样本,第一批数据来源,第一批……活体实验材料。
为首的男人看了看手腕上的仪器——不是手表,是一个复杂的监测屏。屏幕上跳动着大量的数据,波形,频谱。他露出满意的微笑,那笑容在实验室晃动的金光中显得格外冰冷。
“开始了。”他说,声音里有一种科学家看到实验结果符合预期时的愉悦,“让我们看看,旧城区这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个情感残留,在‘净化’频率下,能产生多少合格的‘集体意识碎片’。根据模型预测,合格率应该在百分之六十八到七十二之间。那些碎片将被整合,优化,成为忘忧公意识体的扩展模块。”
他看向陆见野。
“而你,零号,你会亲眼看着这一切。这是秦守正教授留给你的……最后的礼物。他在最后的笔记里写:‘让他记住,让他承受,让他明白——新世界的诞生,需要旧世界彻底燃烧,需要所有过去的痛苦被提炼、纯化、重组,成为新意识的基石。’”
嗡鸣声越来越大。
墙壁开始震动。不是物理的震动,是情感频率共鸣引起的、物质世界与意识世界交界处的震颤。墙壁上那些暗紫色的情感结晶表面,开始浮现出更密集的波纹,像石头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,但那些涟漪是凝固的,是结晶结构在频率影响下的重组。
地面开始震动。那些混合液体——金色血、蓝色营养液、水——在水洼里开始沸腾,不是加热的沸腾,是能量过载的沸腾,表面冒出更多的白烟,发出更刺鼻的化学气味。
空气开始震动。光线在扭曲,在折叠,在分裂成七彩的棱镜色,然后又重组回混乱的白光。阴影在跳动,在拉长,在缩短,像有生命一样在墙壁上舞蹈。
陆见野闭上眼睛。
他感觉到泪水滑落。不是悲伤的泪,不是恐惧的泪,是一种更深的、几乎要掏空灵魂的无力感的泪。泪水滚过脸颊,滴在衣领上,渗进布料,留下深色的湿痕。
但他没有哭出声。
他只是握紧了苏未央的手,握得很紧,很紧,紧到指关节发白,紧到两个人的骨头都在彼此挤压。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像是抓住最后一点真实,像是在这正在崩塌的世界里,这是唯一还能确认彼此存在的方式。
苏未央也握紧他的手。她的手心在出汗,冰凉,但握得同样用力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:理解,陪伴,还有某种深藏的、即使在绝境中也没有熄灭的坚定。
在越来越强的嗡鸣声中,在越来越剧烈的震动中,在那种仿佛要将灵魂从肉体里剥离出来的低频共振中——
陆见野听见自己说:
“对不起,阿忘。”
“对不起,未央。”
“对不起……所有人。”
然后黑暗降临。
不是意识的黑暗,不是昏迷的黑暗。
是真正的、物理的黑暗——实验室里所有的灯,无影灯,培养舱的指示灯,控制台的屏幕,墙壁上的应急照明,全部在同一瞬间熄灭了。不是逐渐变暗,是瞬间熄灭,像有人拉下了总闸,像整座城市的能源在这一刻被切断。
只有沈忘留下的那些营养液水洼,还在发出微弱的、最后的光芒。那些混合了金色血液的蓝色液体,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发光源,像墓地里飘荡的磷火,像熄灭前的星辰,像所有未完成的梦、未说出口的话、未抵达的彼岸,在彻底消散前,最后的一次挣扎,最后的一次闪烁。
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,陆见野感觉到苏未央的手,依然紧紧握着他的。
还有呼吸。
还有心跳。
还有……等待。
等待那个正在降临的、未知的、由别人的痛苦构建而成的“新世界”。
等待他们在这新世界里的,不知是作为观察者、实验体、还是养料的,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