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 保护者现身 (第1/2页)
墙在呼吸。
缓慢,深沉,带着材质吸收情感后饱胀的迟滞感。苏未央的脸颊贴在冰冷的白色墙面上,体温在接触点形成一个渐变的暖晕。三小时十七分钟——不是等待,是计算。
每一次呼吸,她都在计数。每十次呼吸,一道浅痕。
第一百二十七道浅痕落下时,墙噎住了。
材质表面痉挛般凹陷,随后回弹,吐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色蒸汽。划痕停在墙面上,边缘泛起金色裂纹,像闪电在云层中分枝。
苏未央收回手指。指腹粘着白色粉末,细腻如骨灰。墙壁表层开始剥落——过载了。
她懂了。
秦守正的“情感海绵”有个致命预设:情绪是离散数据包。但真正的情绪是连续压力——水滴石穿。一百二十七次“锚点”,一百二十七次“他必须活着”的共振。累积,饱和,局部崩溃。
墙壁被腌制入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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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开始实验。
左上角,指甲尖轻划——担忧。想着陆见野可能在记忆深海溺亡,想着他手腕疤痕是否冷却成尸斑温度。细密,绵长。划痕停留八秒,边缘卷曲如火烧羊皮纸。
右下角,指关节重压——恐惧。机械义眼的红色闪光,沈墨喉咙里破碎的嗬嗬声,白色走廊通向黑暗的消化道。浓稠,尖锐。按压处陷坑,坑底渗出暗红色血管纹理。
正中央,整个手掌贴合——爱。不是浪漫,是更基础的东西:我希望你继续存在。无条件,无算计,不要求回应。
十一分钟。
墙开始出汗。
水珠透明咸涩,沿墙滑落,积成颤抖水洼。掌印烙印,掌纹纤毫毕现。金色光晕在呼吸——膨胀,收缩,与她的心跳同步。
掌印没有消失。
它扎根了。
秦守正的盲点:他为恐惧愤怒悲伤嫉妒设计了高效吸收系统,却没给纯粹的爱留足缓冲容量。他不相信人能为另一个生命的“存在”本身,持续输出无功利的情感能量。
所以墙壁对爱的吸收效率最低——因为根本没编写对应的转化算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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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粘稠。
凌晨三点二十分。二十五分。三十分。
苏未央继续“喂养”。指尖画简笔画:圆圈是头,短线是手臂,三角形是身体——母亲怀她时在病房墙上这样画过。两个小人牵手,第三个更小的圆圈悬在中间,那是未出生的弟弟。
每一笔都带着思念。
墙壁质地改变。白色不再均匀,出现水渍般斑驳。某些区域半透明,后面光影晃动。
三点三十二分。
最后一句话。不是“锚点”,是:
苏未央
三个汉字,工整如墓碑镌刻。她写时想:如果我消失,至少这个名字留下,证明曾有人为陆见野燃烧过全部情感。
最后一笔落下。
墙透明了。
像冬日晨霜在室内温度下融化——边缘泛起雾状朦胧,透明度如潮水向中央推进。三秒后,整面墙变成巨大的、微弧的单向玻璃。
玻璃对面,是陆见野的囚室。
但景象诡异。
苏未央这边是凌晨三点三十三分死寂。玻璃对面却是下午三点四十七分——精确凝固的午后。阳光四十七度角射入,尘埃定格。三年前车祸时刻,被封存在墙另一侧。
陆见野悬浮在房间中央。
离地十五厘米,姿态放松得诡异——脊椎微弯,头颅后仰,双臂垂落,指尖触及发光液体。闭眼,呼吸慢到胸膛几乎不动。整个人笼罩在珍珠母贝光晕里,那光晕在缓慢脉动。
但在他身后,空气蠕动。
像高温路面蒸腾的蜃景,像油滴入水时的扩散。那团蠕动逐渐凝聚,实体化——
人影。
从陆见野身体里析出的人影。
过程精细如解剖:指尖从右手食指分离,手掌、手腕、前臂。骨骼、肌肉、皮肤逐层显现。最后一只脚踏出时,发光液体地面被踩出完整脚印,边缘荡开涟漪。
人影完全成型。
也是陆见野。
但不是陆见野。
衣着:蓝色连帽衫,洗到发白,左袖肘部磨破小洞。胸口大片暗红色污渍——喷溅状血痕,无数细小血点呈放射状分布,中心最密处近乎黑色。三年前沈忘的血在撞击瞬间喷溅的图案,物理学称“高速撞击血滴分布”。
面容:陆见野脸还残留少年柔和;这张脸更削瘦,颧骨突出如刀锋,眼窝深陷成阴影洞穴。嘴角两条深深向下延伸的法令纹——不是年龄痕迹,是长期维持某种表情雕刻出的沟壑。他保持似笑非笑、似哭非哭的表情,仿佛面部肌肉已固化。
眼神。
人影睁眼的瞬间,苏未央看见了压缩的夜色。
那不是普通黑暗,是提纯、窖藏、反复蒸馏后的黑暗。纯粹,沉重,饱含密度。像一千个无月之夜浓缩成一滴墨,滴进瞳孔深处。
人影——守夜人——转头,视线穿过单向玻璃,落在苏未央脸上。
目光在空中相撞。
玻璃不阻隔视线,但阻隔声音。苏未央看见他嘴唇在动,却听不见。她把手掌按在玻璃上,贴合处泛起水波涟漪。
然后声音传来。
不是通过空气振动,是直接在意识里响起,像在颅骨内侧低语:
“你在看我。”
声音和陆见野一模一样,但更沉,带着砂纸打磨金属的粗粝,还有深井回音般的空洞。
苏未央嘴唇也在动:“你是谁?”
守夜人笑了。笑容只牵动半边脸颊肌肉,僵硬,无温。
“我是他不要的那部分。”声音再次在脑海响起,“他咽不下去的,我吞了;他擦不干净的,我收了;他推下悬崖的,我在底下接着。我是他的影子,他的替身,他的……废料处理厂。”
他向前一步,发光液体在他脚边分开。走到玻璃前,隔着最后屏障面对面。距离近到苏未央能看清每点血迹的形态——完整圆形,拉长椭圆,血滴在高速运动中撞击纤维的物理痕迹。
“人格分裂?”苏未央在脑海里问。
守夜人摇头。脖颈线条紧绷,颈侧一道淡白色旧疤,形状像闪电。
“那是医学名词。对我们,这是天赋异禀。”他抬手,指尖虚点玻璃,和苏未央掌心重叠,“陆见野——我们共同的宿主——有天生能力:‘情感线程分离’。情绪冲击超过意识承载阈值时,大脑会自动生成新意识线程,处理过载部分。我三年前诞生,精确说,在卡车撞上来的那一帧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飘向苏未央身后虚空。
“我不是疾病,是应急预案。他在海面扮演正常人;我在深海打捞沉船,清理残骸,把血肉模糊的记忆碎片缝合、打包、封存。愧疚,悔恨,自我厌恶——这些‘有毒废物’都由我处理。这三年来他能相对正常呼吸、说话、甚至偶尔真心笑,是因为我在后台二十四小时运行‘创伤净化系统’。”
苏未央呼吸变轻。
她想起碎片:陆见野深夜突然坐起目光空洞,脱口沈忘口头禅后困惑皱眉,身上来历不明的细小擦伤。
“你以为那些是意外?”守夜人声音带着一丝嘲讽,“他‘梦游’去的每个地方,都是我在替他巡逻。旧城区三十七个锚点,我踏遍每一个。沈忘的尸体——真实、物理、被液氮冻结的尸体——就在锚点03地下第七层储藏罐里。我见过三次。所以从第一次见到‘忘忧公’仿生傀儡,我就知道是赝品。”
苏未央手在玻璃上收紧。指甲刮出细微声音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他?”
守夜人笑了。笑声干涩如枯枝折断。
“告诉他什么?说‘你三年前为谎言亲手谋杀最好朋友’?说‘你每天对着说话的沈忘,是247片大脑切片和人工智能拼凑的行尸走肉’?”他眼神骤然锋利,“我存在的全部意义,就是不让他知道。有些真相本身是硫酸,看一眼蚀穿灵魂。我已替他死过一遍——在精神层面。”
他转身走回陆见野悬浮的身体旁。发光液体漫过脚踝,像粘稠有生命的拥抱。
“现在,墙透明了,该谈正事。”守夜人背对苏未央,声音恢复深井般的平静,“要激活完整抗体,我们需要融合。”
“融合?”
“我和他。两个分裂的意识线程重新并轨。”他侧脸,半边被光晕照亮,半边沉在阴影里,“这不是英雄故事的‘合体升级’。融合不是合并,是溶解。我会像盐溶进海,从此消失。他会继承我三年来积压的所有记忆——孤独的三万个小时,每一分钟都在后台循环播放车祸的每一帧。那些我替他缓冲的剧痛,他要原封不动体验一遍。”
苏未央感觉喉咙被无形手扼住。
“有替代方案吗?”
“有。”守夜人说,“维持现状。我继续当影子,他继续当光。但不完整抗体像有裂缝的盾牌,秦守正迟早会找到突破方法。到时候,陆见野会变成真正的‘活体天线’——被迫接收全人类情感噪音,却无法关闭接收器的残次品。他会疯,不是慢慢疯,是瞬间过载,‘啪’一声,然后什么也不剩。”
他转回身,重新面对苏未央。
“还有你。融合需要‘共鸣调和’。你要在墙这边同步脑波,作为融合过程的稳定锚。就像大手术时的心肺监护仪,一旦他意识波动超过安全阈值,你要用共鸣把他拉回来。”
“风险?”
守夜人沉默了七秒。这七秒里,苏未央看见他眼里的黑暗在缓慢旋转,像宇宙深处的星云。
“你会被卷入。”他最终说,“人格融合会产生强烈的意识湍流。你是共鸣体,就像最好的导体,湍流会优先向你奔涌。你可能……会被卷入我们的人格碎片,形成‘三重意识的混沌体’。简单说,你可能会忘记自己是谁,或同时记得三个人的一生,分不清哪些记忆属于苏未央,哪些属于陆见野,哪些属于我。”
苏未央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按在玻璃上的手,掌心温度已在玻璃表面蒸腾出一小片白雾。她想起母亲被带走前的最后一夜,母亲抚摸她的头发说:“未央,有些选择不是选对错,是选你愿意成为谁。”
她抬头,直视守夜人。
“开始吧。”
守夜人却摇头。
“等一等。在开始前,有些话必须说清楚。”他走回玻璃边,离得更近,近到苏未央能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——小小,被困在一片浓缩的夜色中。
“第一,我对陆见野。”声音压低,像分享肮脏秘密,“我恨他。不是咬牙切齿的恨,是那种……疲惫的怨怼。他把最脏、最痛、最不堪的负担丢给我,然后假装自己是清白的人。他在阳光下对你微笑时,我在黑暗里替他数身上的伤口。他在你身边感到温暖时,我在冰冷的记忆深海里重复沈忘死前最后一帧眼神。这不公平。但我接受,因为这就是我的职责。”
“第二,我对你。”眼神变得复杂,有东西在挣扎,“我爱你。但我的爱是赝品——我只是一面镜子,反射着陆见野对你的感情。镜子会裂,反射会失真,所以我这份爱……是借来的,是二手的,是注定要归还的。但即便如此,它在我这里寄存了三年,已经长出了自己的毛细血管,扎进了我的意识深处。现在我要消失了,这些毛细血管要被连根拔起,很痛。”
“第三,我对沈忘。”他看向虚空,仿佛那里站着永远十八岁的少年,“我羡慕他。他死了,就成了永恒的雕像,完美,无瑕,不会再犯任何错误。我活着,却是永远不被承认的影子,背负着原罪,连存在本身都是错误。有时候我想,如果当年死的是我,如果被液氮冻结的是我,如果被切成247片的是我……那该多干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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