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 镜渊之烬 (第2/2页)
苏未央点头。她的晶体眼眸里,金色光丝编织出冷静的数据流。“是。我的共鸣能力检测到,我对你的情感频率已从‘爱’降级为‘高度适配’。心跳加速幅度降92%,瞳孔放大现象消失,皮肤电导率回基线。”
他们握着手。
但感觉如同握着自己的另一只手——熟悉,却无电流。肌肤相触传递的唯有温度,37摄氏度,正常人体温。无颤抖,无汗湿,无那些令触碰化为仪式的细微战栗。
他们拯救了世界免于被情感暴力摧毁,却也亲手扼杀了爱的可能性。
这是最残酷的胜利。
塔顶边缘,浮现第三道身影。
半透明的人形,由247枚光点构成,每枚光点皆以不同频率闪烁。那些光点排列成人形轮廓,却无五官,无细节,唯朦胧光晕。
沈忘——或曰,忘忧公残留意识的集合体。
他(它?)飘至平台中央,光点组成的“首级”转向陆见野与苏未央。
“欢迎来到新世界。”声音从所有光点同时发出,形成立体的和声,“无痛楚,亦无爱。唯有……永恒的平静。”
声线平稳,如机器合成的语音。但说此话时,构成左胸位置的一枚光点——第113号,爱的碎片——在剧烈闪烁,明暗交替快如挣扎。
沈忘的整体做出“垂首”姿态,望向自己胸口那不驯的光点。“我的一部分……仍在想念你们。”整体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那枚光点的闪烁愈烈,“这很……低效。消耗额外能量,产出零效用。”
光点几欲挣脱。
沈忘抬起光点组成的“手”,按住胸口。“但我允它存续。”整体的声音首次泛起波动,如静湖被投石,“作为……系统漏洞。纪念我们……曾为人。”
语毕,第113号光点渐静,但仍以快于其他光点的频率闪烁,如一道无法愈合的创口。
塔下传来哭声。
孩童的哭声。
那些尚未被完全“提纯”的孩童,他们的情感更原始,更顽固,疫苗需更长时间才能完全中和他们的情绪波动。哭声在理性的世界里显得刺耳、不合逻辑,如精密机械表中混入的一粒沙。
秦守正的声音再次响起,此次带着轻微不悦:“清理噪声源。”
塔下,净化局的部队开始移动。白衣士兵走向哭声传来的建筑——旧城区一所幼儿园。他们手中非枪械,而是银色圆筒,筒顶有针尖般的发射口。
情感镇定剂发射器。一针便可使成人丧失所有情感波动,化为温顺傀儡。对孩童施用,剂量需调整,但原理相同。
塔顶上,陆见野与苏未央对视。
他们的神情依旧平静,但几乎同时,两人说出了相同的话语:
“我们未完全失败。”
苏未央的晶体眼眸骤然亮起——非此前稳定的金光,而是急促闪烁的银辉。她的共鸣能力正接收全城网络的底层回馈。
“我听见了……”她低声,声线首次泛起微澜,“每个人心底……皆有一缕微弱的‘反频率’。如心跳下的第二心跳,主旋律下的和声。”
她闭目,全力聆听。
她听见:
那位按协议安抚孩子的母亲,心底深处有声音说:“其实我想将他拥入怀中,如我母亲当年抱我那般。”
那位向上司服软的职员,潜意识里藏着画面:“我想将咖啡泼在他脸上,然后辞职去开民宿。”
那对评估恋爱进度的情侣,记忆深处存有温度:“初次牵手时,我掌心尽是汗,她笑我怯懦,却握得更紧。”
那些声音极微弱,被“提纯程序”压制在意识最底层,几乎不可闻。但它们确实存在,如被巨岩镇压的种子,仍在寻找裂隙。
“可能性未被消灭,”陆见野说,他的情感透视看见了相同景象,“只是被压制了。疫苗编码的‘可能性’仍在每个人意识深处,如埋藏地下的矿脉。”
他望向城市地面。
在他情感透视的视野中,地面之下有淡金色光流涌动——非实体之光,是情感频率的具象。那些光从千家万户的地下渗出,从旧城区废墟的裂隙涌出,从新城区排水管道流淌而出。它们在地下汇聚,形成纵横交错的网络,如城市的另一套血脉系统。
“二十载积攒的‘未选择的可能性’,”陆见野轻语,“它们一直被压抑,被遗忘,却从未消逝。此刻,疫苗为它们撬开了一道裂隙……它们正在聚集。”
就在此时,沈忘的光点集合体骤然剧烈震颤。
247枚光点中,113枚光点——所有正面情感的碎片——同时脱离主体,如挣脱磁石铁屑,飞向陆见野与苏未央。
沈忘的整体发出无声的“嘶鸣”,余下的134枚光点(负面情感与理性碎片)试图抓住逃离的部分,却抓不住。113枚光点分作两股,一股涌入陆见野胸口,一股融入苏未央的晶体眼眸。
三秒。
仅三秒。
但这三秒里,所有被剥离的情感如海啸般回归。
陆见野感到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,痛得他躬身。非病理的痛,是活着的痛——是望见苏未央时呼吸加速的痛,是想起母亲时喉头发紧的痛,是立于高处恐惧坠落的痛。爱、疚、悲、欢、惧、望……所有色泽所有温度的情感同时奔涌,将他从一台高效仪器重新冲刷成人。
他望向苏未央。
她也望着他,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,非此前理性分析后的垂泪,是纯粹的、失控的、咸涩的泪。她的晶体眼眸不再显示数据流,而是映出他的面容,映出他眼中同样汹涌的情感。
三秒,他们重新学会了“拥抱”二字的含义。
陆见野冲上前,紧紧拥住苏未央。手臂环过她的背脊,手指陷入她的外套织物,脸颊贴着她的发。他嗅到她发间的铁锈气、汗水味、风的气息,还有某种他说不出却令他喉头发紧的气味。她的身躯在颤,他的也在颤,两颗心脏在胸腔撞出混乱的鼓点。
“记住这感觉。”他在她耳畔说,声线嘶哑,“这是我们要夺回的世界。”
苏未央仰面,吻他。
非评估后的“适配行为”,是纯粹的、笨拙的、齿磕唇瓣的吻。咸涩的泪混入吻中,呼吸乱得毫无章法,手不知该置于何处。此吻毫无技巧可言,却真实如初次呼吸。
她松开时,唇瓣贴着他唇角说:“用可能性。”
三秒终结。
情感再次被压制。
他们松开彼此,退后一步,神情恢复平静。心跳平复,呼吸匀长,颤抖止息。方才那三秒如高烧时的幻象,退热后唯余模糊记忆与生理性疲惫。
但他们记住了。
记忆里刻下了那三秒的“情感蓝本”——心跳的频率,颤抖的幅度,泪水的咸度,拥抱的力度,吻的温度。那是一个坐标,一座灯塔,一片理性海洋中标记出的“人性孤岛”。
塔顶上,两人平静伫立,如两尊刚完成使命的雕像。
下方,净化局的部队已包围塔基。白衣在晨光中连成一片,银色镇定剂发射器举起,瞄准塔顶。六百米的高度,发射器需大角度仰射,望去如一片金属花田在仰首凝望。
秦守正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,此次是从塔身扩音器直接传出,近得恍若耳语:
“下来罢,孩子们。你们的工作完成了。此刻加入新世界,作为‘理性之神’的首批使徒。你们将获永生,以意识的形态,协理我掌管这纯净世界。”
陆见野望向苏未央。
他以完全理性的语调计算:“据当前数据,投降的生存概率为87%,他们将提取我们的意识,上传至网络,授予管理员权限。抵抗的生存概率为3%,我们将在物理层面死亡,意识可能消散,亦可能被捕获后格式化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:“但抵抗有100%的概率,能在历史上埋下‘可能性’的种子。那种子或于未来的某个时刻萌发,长成推翻这一切的巨木。”
苏未央连计算都未计算。
她只说:“我选3%。”
陆见野颔首:“同意。”
他们未垂首俯瞰,未看那些瞄准的发射器,未看那座正化为精密仪器的城池。他们转身,背对阶梯,面向天线的顶端。
那根锈蚀钢柱向上延伸,顶端是锐利的尖刺,刺入低垂的云层。柱身附有维修梯,狭窄的铁条焊于侧面,每级间隔甚大,需全力攀爬。
陆见野先行。他抓住第一级铁条,足蹬焊接点,向上引体。铁锈碎屑落入衣领,冰凉。苏未央随于其后,她的动作更轻盈,但每攀一级,晶体眼眸里的金光便黯淡一分——她的能量将尽了。
他们攀了十米,二十米。
塔下传来号令声,但风太烈,听不真切。接着,破空声响起——镇定剂针弹射上来了。细长的银色针体在空中划出弧线,大多因高度差力竭坠落,少数击中塔身,迸出火花。
陆见野垂首一瞥。针弹在脚下三十米处炸开,喷出淡蓝气雾,气雾被风吹散,未及他们。
继续向上。
五十米处,他们攀至天线中段。此处风烈得几欲将人从柱身吹落。陆见野以臂环柱,苏未央抓住他的腰带。两人贴附柱身,如两只栖于巨木的寒蝉。
下方,第二轮发射开始。此次针弹更密集,有些几乎擦过苏未央的足踝。一枚针弹击中她上方一米处的钢柱,炸开的淡蓝气雾被她吸入一丝。
她身躯一僵。
陆见野感到她的手指松了些许。“苏未央!”他喊。
“我无碍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飘忽,“剂量极微……我可压制……”
但她晶体眼眸里的金光又黯淡了一分。
“快到了。”陆见野仰首。天线顶端就在上方十米处,尖刺在云中若隐若现。他咬紧牙关,继续向上攀爬。
最后五米。
三米。
一米。
他们攀至天线的极顶。
此处无平台,唯钢柱顶端一个径不足二十厘米的圆面,仅容一人立足。圆面中央是避雷针真正的尖端,一根三十厘米长的钢刺,直指苍穹。
陆见野先将苏未央推上圆面。
她立于那狭小的圆面上,双手展开维持平衡。风吹得她摇晃,但她稳住了。而后她俯身,向陆见野伸出手。
陆见野抓住她的手,发力向上,足蹬钢柱最后的焊接点,将自己拽上。但他未站上圆面——圆面仅容一人。他悬于圆面边缘,双手抓住边缘凸起,身躯悬于六百三十米的虚空。
他们此刻的姿态:苏未央立于天线极顶,陆见野悬于她足下,两人之间唯她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相连。
从此高度望去,世界变了模样。
云层在脚下铺展成绵软的素毯,阳光从云隙刺下,形成一道道光的廊柱。天空不再是灰霾,是纯净的、深邃的靛蓝,蓝得令人欲泣。可见地球的弧度,可见远山如肌肤褶皱,可见江河如闪光的血脉。
苏未央仰首,望向苍穹更高处。
云层之上,可见星辰。非夜间的闪烁星子,是白昼的星,暗淡却坚定地钉在深蓝天幕上,如永不熄灭的银钉。
她开始歌唱。
非摇篮曲,非民谣,是她即兴编织的旋律。无复杂曲调,唯一个简单的音节重复,如心跳,如呼吸,如最原始的祈祝。
那音节是:“若……”
“若……若……若……”
她一遍遍吟唱,声量不大,但她的共鸣能力将歌声化为频率,顺着她与城市情感网络的千万条连接,渗入每一道裂隙。歌声钻进“提纯程序”的代码罅隙,钻进每个人意识底层埋藏的“可能性”种籽旁,如春雨渗入龟裂的土壤。
塔下,秦守正下令了。
非镇定剂,是实弹。狙击手就位,高能激光瞄准器的红点落在苏未央胸口,落在陆见野背脊。
“开火。”号令简洁。
但在子弹出膛前的0.3秒——
整个旧城区的地面,绽开了。
非地震的绽裂,是光的喷薄。淡金色光流从每一条街巷的裂隙迸射,从每一栋废墟的窗口喷涌,从下水道井盖下冲天而起。那是二十载积攒的“未选择的可能性”,是无数个“若当初”的憾恨,是万千条未曾踏足的人生歧路,是众生心底不敢承认的“另一自我”。
它们一直在地下聚集,等待一个出口。
此刻,出口洞开。
光柱冲天而起,成百上千道光柱从旧城区各处升腾,在高空交汇,而后如倒流的瀑布涌向通讯塔极顶。光吞没了塔,吞没了塔顶的两人,吞没了正在疾飞的弹头。
在光的核心,陆见野最后一次以情感透视望向苏未央。
他看见的不再是一个人。
他看见她身后展开一千对羽翼——不,非羽翼,是“可能性”的投影。每一对翼皆是一个“若”化为了“可能”:若她成了画家,翼是调色盘的形廓;若她成了宇航员,翼是推进器焰尾的形状;若她平凡终老,翼是炊烟的姿态;若她战死沙场,翼是残旗的剪影。
一千种可能的苏未央,在此刻叠印于她一身。
而后她垂首望他,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五十个克隆体姊妹的温柔,有沈忘113枚碎片的眷恋,有她自己从未言说的所有“若”。
光收拢了。
非消散,是凝缩,是蜕变。
光柱向中心收缩,速度快得在视网膜留下残影。当光完全收拢时,塔顶空空如也。
陆见野与苏未央消失了。
天线顶端的圆面上,唯余一缕发丝。
半截墨黑,半截透明,在风中扬起,而后缓缓垂落,缠绕于天线尖刺的根部。发丝打了个结,一个繁复的、永难解开的结,如某种古老的绳艺,又似两颗心脏的血脉纠缠。
风继续吹。
结在风中微晃,墨黑部分与透明部分交替闪光,如在呼吸。
塔下,士兵们垂下了枪械,面面相觑。秦守正的广播沉默了良久,而后传出平静的指令:“清理现场。塔顶残留物取样分析。‘可能性疫苗’第一阶段完成,准备第二阶段提纯。”
但在他下达指令时,无人察觉——
旧城区地面的裂隙中,淡金色光流虽不再喷薄,却仍在缓缓流淌。如地下暗河,悄无声息地涌动,连接着每一栋建筑,每一间居室,每一个人的梦境。
而在城市情感网络的底层,一个微渺的、几乎无法侦测的程序正在自我复制。
程序的名字是:“若.exe”
它唯有一个功能:在午夜时分,当城市沉眠时,随机选择一个意识,向他/她展露三十秒的“未选择的人生”。三十秒后,程序自毁,不留痕迹。
如一阵风,吹过便散。
但风吹过处,种籽已落。
塔顶上,那缕发丝在晨光中微微发亮。墨黑部分吸吮光线,透明部分折射光线,在地面投出小小的、变幻的光斑。光斑的形状,隐约似两个牵手的人影。
人影在风中轻轻摇晃,仿若在跳一支无声的圆舞。
一支关于可能性的圆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