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77章未寄出的信 (第1/2页)
林微言出门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放晴了。
雨后的书脊巷像是被谁用湿抹布擦过一遍,青石板路面上泛着湿润的光,墙角的青苔绿得发亮,老槐树的枝叶间还挂着水珠,风一吹就簌簌落下一阵细碎的水雾。巷口卖糖粥的阿婆正在收摊,看见她急匆匆地跑出来,笑眯眯地喊了一声:“微言,这么晚了还出去啊?”
“嗯,有事!”林微言应了一声,脚步没停。
她手里攥着那枚银书签,指腹紧贴着背面那个小小的“Y”字,像是攥着一颗刚从土里挖出来的、还带着体温的种子。顾晓曼给她的那个旧手机号码存在她自己的手机里,备注名她打了又删、删了又打,最后只留了一个字——“沈”。
她站在巷口,深吸了一口气,拨了出去。
响了三声。
接起来了。
“微言?”沈砚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,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来电显示。
“你在哪?”
“在家。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吗?”
他的语气立刻紧张起来。林微言能想象他现在的样子——大概是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,眉头微微皱起来,手指不自觉地收紧。他永远是这种反应,只要她有一点不对劲,他就会立刻进入“解决问题”的模式。五年前是这样,现在还是这样。
“没出事。”她说,“我想见你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我现在过来。”
“不用。我去找你。你把地址发给我。”
挂了电话,林微言拦了一辆出租车。坐在后座上,她把顾晓曼那部旧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,又翻了一遍那个“SYZ”的文件夹。
四十多张照片。
最早的一张拍摄时间是三年前的春天。照片里她的工作室门口放着一盆新买的铜钱草,花盆是她在网上淘的手工粗陶盆,表面有一道裂纹,她用金缮修复的方法补了一条细细的金线。这张照片拍得很匆忙,构图是歪的,焦点也没有对准,但她能看出拍照的人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,离工作室大约有二十米的距离。
二十米。
那是沈砚舟在那五年里离她最近的距离。
她翻到最后一张照片,拍摄时间是去年冬天。书脊巷的屋顶上覆着一层薄雪,她的工作室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,窗户的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,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工位前——那是她自己。这张照片的构图稳了很多,像是拍照的人已经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,一个可以安静地站着、不会被人注意到、又能看到她窗户的角落。
她在那个窗户后面坐了多少个夜晚,他就在那个角落里站了多少次。
林微言把手机收回口袋,转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
出租车在四十分钟后停在了城东的一个小区门口。不是那种顶级的豪宅,但也不是普通人住得起的地方——门禁很严,绿化很好,门口的保安穿着制服,看见她从出租车上下来,礼貌地询问了来访信息。
林微言报了沈砚舟的名字和房号,保安打了个电话确认之后,才放她进去。
小区里面很安静,路灯的亮度恰到好处,既不会暗到让人看不清路,也不会亮到破坏夜晚的氛围。花坛里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和几株开了晚桂的树,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。
沈砚舟住的那栋楼在小区的最里面,靠着一片人工湖。湖面上倒映着对面楼的灯光,被风吹成一格一格的碎金。
她走进单元门,按了电梯。
电梯到了十六楼,门开了。
走廊里铺着浅灰色的地毯,墙面上挂着几幅装饰画,安静得像是一座被精心维护的博物馆。1603号的门开着——不是敞开,是虚掩着,留了一道大约十厘米的缝,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,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。
他在等她。
林微言走到门前,抬手准备敲门,手指在离门板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。
她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——很轻的脚步声,从客厅走到门口,然后停住了。他大概也站在门的另一边,和她隔着这道虚掩的门,隔着他用了五年时间才终于跨过的距离。
她轻轻推开了门。
玄关的灯亮着,鞋柜上放着一双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拖鞋,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。鞋柜旁边立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伞尖朝下,还在往地上的托盘里滴水——他今天出过门。
“进来吧。”沈砚舟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,比电话里更近了一些,也更真实了一些。
林微言换了鞋,走过玄关,转过那道半隔断的墙,看到了客厅。
沈砚舟站在沙发旁边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,脚上是一双简单的黑色拖鞋。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,而是随意地垂在额前,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,像是回到了大学时代——那个会在图书馆角落里靠着书架看书、会在她加班到很晚的时候骑自行车来接她的男生。
但他的眼神不是大学时代的。
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太多了——五年分离的隐忍,三年暗夜里的守望,以及此刻站在这里、终于等到她主动来找他时的、小心翼翼的、不敢置信的期待。
“你说要见我,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,“是……顾晓曼找过你了?”
林微言点了点头。
“她给你看了那些东西?”
又点了点头。
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苦笑了一下:“她说过要来找你,我拦过,没拦住。”
“你不想让我知道?”
“想。”他回答得很快,快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,“每天都想。做梦都想。但我答应过自己,要亲口告诉你。不是通过别人,不是用一部旧手机,不是在我不在场的情况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手上。
“你带了什么?”
林微言摊开手掌。
那枚银书签躺在她的掌心里,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,银片表面的氧化层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暗银色。梅花枝干的刻痕在光线下若隐若现,像是一个被说了很多遍、已经说到字迹模糊了的故事。
“你昨天晚上给我的。”她说,“我带了它来。”
沈砚舟看着那枚书签,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。
“你还留着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。
“你也留着。”
“我从来没想过扔掉它。”沈砚舟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但没有去拿书签,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书签边缘那处微小的凹陷,“这是你当年打磨的时候留下的。你那时候很急,想赶在我生日之前做出来,跳过了最后一道抛光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我一直知道。”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个弧度里有温柔,也有心疼,“但我觉得这样更好。有这个瑕疵在,我能想起来你做它的时候有多认真——手指被锉刀划破了,用创可贴包了一下继续做,做到凌晨两点,第二天还要早起去图书馆值班。”
林微言的鼻子酸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你室友告诉我的。”沈砚舟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,“你当时不肯告诉我你花了多长时间、受了多少伤,我只能去问你室友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我还知道你为了买银料,省了两个星期的午饭钱。每天只吃一个馒头和一包榨菜,瘦了六斤。但你在我面前从来不提这些,每次一起吃饭的时候都说‘我不饿,你多吃点’。”
林微言低下头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你什么都知道。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。
“我什么都知道。”沈砚舟点头,“但我当时没有资格说‘你不要这样为我付出’,因为——我也想为你付出。我们那时候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对方好,都用尽了全力。所以后来我失去你的时候,才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。”
他把那枚书签从她手心里轻轻拿起来,翻到背面,指腹摩挲着那个小小的“Y”字。
“这个是我刻的。”他说,“分手之后的第一个月。那时候我刚搬进顾氏安排的公寓,一个人住在一间很大的房子里,什么都没有,就只有这枚书签。我每天晚上坐在窗台上,用一把瑞士军刀在上面刻这个字。刻了大概一个星期,因为银片太薄,不敢用力,只能一点一点地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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