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7章 凝望者 (第2/2页)
时代是袍子,人是虱子。
“谢导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赵鑫说,“他说,委屈是路,不是目的地。他拍那些片子,不是为了让人哭,是为了让人看见,委屈之后,人还怎么站起来。”
张爱玲看着他,问,“他还在拍?”
“还在拍。今年刚写完一个本子,叫《原点》。明年春天开机。”
张爱玲点点头。
“以前我比他强,现在他比我强。我现在还在看深渊,而他却已从看深渊,变为看走出来的人了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一点窗帘。
外面是加州的阳光,亮得晃眼。
“我在这个公寓住了六年了。不见人,不接电话,不写信。你知道为什么?”
赵鑫没说话。
“因为我怕看见人,看见了,就会想起那些事。想起胡兰成,想起我母亲,想起我父亲把我关起来那半年。那些事是深渊,我已经凝望太久了。再看太多,我怕我会掉进去。”
她回过头。
“你不一样。你三十二岁,带着木盒到处跑,收那些东西进去。你在建一个东西,建一个让人不掉进去的东西。”
赵鑫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。
“张先生,我不知道我建的是什么。我只知道,那些东西在木盒里,我每天看着,觉得有人和我一起在走。”
张爱玲看着窗外,“那些人,你认识吗?”
“有的认识。有的不认识。槟城阿伯我不认识,永春阿婆我不认识,周伯我不认识。但他们那些东西,都在木盒里。”
张爱玲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,走回书桌旁,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赵鑫。
“这个,你带回去。”
赵鑫接过来。
信封上没写字,里面薄薄的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一九八零年写的。那时候第一届金像奖刚办完,有人把入围名单寄给我看。我看了,写了这几个字。写完就放进抽屉,没给人看过。”
赵鑫打开信封。
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,展开后,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袍子破了,虱子还在,但破了的地方,能看见光。”
张爱玲看着他,“你那个木盒,还放得下吗?”
赵鑫点点头,“放得下。”
他把那张信纸小心折好,放进木盒里。
第四十六样。
赵鑫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张爱玲还站在书桌旁,没动。
“张先生,谢谢您。”
张爱玲没说话。
他微微一躬,告辞出门,门在他身后,轻轻关上。
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,他看着手里那个木盒。
四十六样了。
张爱玲写的那行字在盒底,和槟城阿伯孙女的照片挨着,和那瓣凤凰木落花挨着,和周伯那封信的复印件挨着。
“袍子破了,虱子还在,但破了的地方,能看见光。”
电梯下行。
阳光从电梯门的缝隙里漏进来,一道一道的。
赵鑫想起张爱玲刚才说的话。
“以前我比他强,现在他比我强。我现在还在看深渊,而他却已从看深渊,变为看走出来的人了。”
谢晋现在,看的是走出来的人,而张爱玲还在看深渊本身。
他呢?
他看着木盒里那些东西。
周伯的信。
槟城阿伯孙女的照片。
谢晋的金狮剪报。
张爱玲的字条。
四十六样东西,四十六个人的记性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凝望什么。
但他知道,有人在和他一起凝望。
一九八六年九月十八日,香港清水湾。
威叔在凤凰木下等着,看见赵鑫从车上下来,他走过去,“赵总,回来了?”
赵鑫点点头。
他把那个小木盒,还给威叔。
威叔打开,看见那张新放进去的字条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木盒合上,放在石板上。
抬起头,看着那棵凤凰木。
八月的花已经落尽,九月的叶子还在,绿得发亮。
“赵总,张先生说什么了?”
赵鑫想了想。
“她说,破了的地方,能看见光。”
威叔点点头。
他蹲下来,打开那个大木盒,把小木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挪进去。
张爱玲的字条,放在最上面,和谢晋那封信挨着,和那张手写的规矩挨着,和那六张入围名单挨着。
四十六样了。
食堂里传来脚步声。
谭咏麟走出来,张国荣跟在后面,徐小凤端着食盒,邓丽君穿着红毛衣,顾家辉和黄沾并排走着,许鞍华手里空着,周慧芳拿着报表。
十几个人,围坐在凤凰木下。
赵鑫把去美国的事,慢慢说了一遍。
说到张爱玲说的那句“时代是袍子,人是虱子”时。
所有人都沉默着。
说到她写的那行字时,黄沾把新买的茅台打开,“阿鑫,这杯敬什么?”
赵鑫想了想,“敬破了的地方。”
十几个人举起杯。
碰在一起。
阳光照在凤凰木上,照在那个木盒上,木盒里,张爱玲的字条在最上面。
袍子破了,虱子还在,但破了的地方,能看见光。
威叔看着那行字。
他想起周伯嫁接这棵树时说的话,想起陈伯埋进橡胶园的铁盒,想起永春阿婆唱的童谣,想起槟城蓝屋里那架调哑的钢琴,想起谢晋蹲在牛棚墙角堵风的那个冬天,想起张爱玲在洛杉矶公寓里,六年不见人。
破了的地方。
能看见光。
他抬起头,望见凤凰木的叶子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那些光,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。
落在木盒上,落在那些记性上,落在他们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