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朕看你们清楚得很 (第2/2页)
“议论什么?”
“说周指挥使权势过盛,已非人臣之道。说锦衣卫如今只听她一人号令,恐成国中之国。”陈鉴存斟酌着字句,“还说……她查安王,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”
宣德帝笑了。
笑意很淡,未达眼底。
“醉翁之意不在酒?那在什么?”
“奴才不敢妄测。”陈鉴存头垂得更低。
“不敢?”宣德帝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“朕看你们,心里都清楚得很。”
陈鉴存不敢接话。
暖阁里再次沉寂下来。只有皇帝手指无意识叩击窗棂的轻响,一下,一下,敲在人心上。
“这些奏章,”良久,宣德帝开口,“留中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,把这份密奏,”皇帝走回御案,从另一摞文书中抽出一份没有封皮、纸张也略显粗糙的奏本,递给陈鉴存,“交给周望舒。告诉她,江淮盐政,积弊已久,该动一动了。让她——一并详查。”
陈鉴存双手接过。
奏本不厚,但入手沉甸。他眼角余光扫过开头几行,心中便是一凛。上面罗列了盐引私售、官商勾结、税银流失等十数条罪状,牵扯到的名字,有些甚至比河间府的赵元培更加显赫。
这不是查案。
这是往滚油里泼水。
是嫌周望舒身上的火,烧得还不够旺。
“陛下,”陈鉴存忍不住低声问,“盐政牵扯甚广,此时交给周指挥使,是否……”
“是否什么?”宣德帝打断他,目光扫过来,平静无波,却让陈鉴存瞬间噤声,“她能查河间府,能查军粮旧案,怎么就查不得盐政?朕的锦衣卫指挥使,莫非是个只能挑软柿子捏的?”
“奴才失言。”陈鉴存冷汗涔涔。
“告诉她,”宣德帝收回目光,重新坐回御案后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,“朕只要结果。过程,她自己把握。”
“是,奴才这就去传旨。”
……
镇抚司值房。
周望舒接过那封没有封皮的密奏,只看了开头两行,眼神便凝住了。
江淮盐政。
两淮盐运使,扬州盐商,漕帮,户部清吏司,甚至……宫中采办。
一张比河间府、比军粮案更加盘根错节、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网。
“陛下还有何旨意?”她合上奏本,问。
陈鉴存垂着眼:“陛下说,此事关乎国计民生,让周指挥使一并详查。只要结果,过程……指挥使自己把握。”
周望舒指尖微微收紧,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一并详查。
好一个一并详查。
王观棋的弹劾还压在御案上,皇帝转头就扔给她一个更烫手的山芋。这是嫌她树敌不够多,死得不够快?
还是说……这就是皇帝要的?
要她这把刀,更加锋利,沾上更多血,斩断更多盘根错节的藤蔓,直到最后,要么敌人死绝,要么她自己崩断?
“臣,领旨。”她声音平稳,听不出波澜。
陈鉴存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躬身一礼,退了出去。
值房门关上。
周望舒独自站在案前,许久未动。
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皇城的飞檐,空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。一场暴雨,正在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