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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

  第九章 (第2/2页)
  
  上官拐入分岔路,行不多久爬上一道山岗,一座宏大村落就在面前。上官一惊,这里分明又是一个安庄,只是体量更大,且比洪州的安庄更有成熟村落模样。三面环山北面临水,山上满目嫩绿茶丛,水上四处飘有渔舟,四个村庄蹲居四方,中间万亩油菜花金灿闪亮。一湾溪水和一条古道交叉穿庄而过,山樱傍古道,白梅沿溪谷,远看如积雪压枝,近观却见暗香浮动。山风掠过花丛时,花瓣簌簌落入溪中,竟在水面铺出一条“香雪溪”,流经溪上的三座石桥。
  
  此刻果然望见十里白梅夹道。上官行至中桥,见桥额“寿安”二字,笔锋沉雄如铸铁,却又透着娟秀,圆润流畅,柔中带刚,应是“折钗股”技法。上官徘徊桥上,不知何往,几声清脆悠扬童谣从金灿灿的油菜花海里隐隐传来:——
  
  晋唐衣冠渡,武夷山芬芳,
  
  八姓入闽聚怀安!
  
  林陈黄郑詹,邱胡何共壤,
  
  中原根脉闽地长!
  
  林姐采茶山间忙,陈哥笛子声悠长。
  
  黄婶织锦绣彩霞,郑叔行医济乡邦。
  
  詹伯开渠引春涧,邱公课孙书声扬。
  
  胡氏烧陶凝土韵,何家酒浓十里香。
  
  梅兰竹菊福满堂,春夏秋冬顺四方。
  
  中原文脉融闽水,八姓繁昌赖梅娘。
  
  歌声近,人也到。一看,竟是一群小孩,蹦蹦跳跳唱着童谣,走在放学的路上。上官立于桥左,轻声问:“有问各位小哥姐,此处可是怀安庄?”
  
  “你是何人?”“从哪里来?”“来此作甚?”孩子们紧紧围了上来。
  
  “我是本乡人,今从外乡来,来此寻个人。”上官说。
  
  “寻谁?”“啥事?”“干嘛?”孩子们连连追问。
  
  “我受好友安理所托,来怀安庄寻找他的夫人何美。”上官赶紧说。
  
  “啊,我知道了,是梅娘,我带你去!”孩子们乐开了花,拉上上官的手,簇拥着下桥,顺着田埂朝东北奔去。
  
  孩子们踩着花径奔跑,身上花花绿绿小书包在花丛中左右晃动:穿靛蓝土布衫的男孩光脚踩着泥地,草鞋上沾着油菜花瓣;梳双丫髻的阿妧发间别着粟特式银丝花钿,跑起来叮当作响;小点的男孩戴着顶波斯尖顶帽,帽檐下露出半张混着闽越与胡商血统的小脸。
  
  上官跟着孩子们来到一座庄前,见一处别馆临水近涯,依山垒石而筑。馆舍雅致,遍植荔枝、榕树、梅树,白梅的冷香、金缕梅的甜香扑鼻而来,细闻另有野菊的清苦、李花的清甜、豌豆花的淡香。
  
  “梅姑姑,有客来!”孩子们围在篱笆院外,争着朝里面喊。
  
  “好啊,乖乖崽,姑来了!”一位衣着得体的高贵女士,迈着优雅步伐步出屋外,端来一大盘花蜜冻,拉开篱笆院门,让孩子进来。孩子们进得院来,一人抓取一块,飞跑出院。
  
  上官想这优雅高贵女士应该就是安理将军的夫人何美了。见何美上身是靛蓝粗布短襦,下摆掖在腰间,露出里面月白细麻布中衣的一角。右衽衣襟扎在腰间,用棕色皮绳系成蝴蝶结,绳尾垂着两颗绿松石珠子。下身是深褐窄腿裤,膝盖处补着几何补丁。头发在脑后挽成圆髻,却用铜质胡商发钗固定,钗头是只骆驼。脚踩着草编芒鞋,鞋面上沾着新鲜的泥土和油菜花瓣,像是刚从秧田巡查回来,连鞋都没来得及换。
  
  “这位先生从何处来?小妇人何氏,是这怀安庄的管事。”何美问上官。
  
  “在下上官,从洪州而来,受安理将军之命,来怀安庄寻访将军家人。”上官施礼。
  
  何美怔住一刻:“先生既来,就快请进,里面有客人正待你来。”
  
  上官进屋,见有一穿紫袍的官人正襟危坐其中,面前一杯茶犹在冒着热气。何美对紫袍官人介绍说:“王大人,上官先生到了。”说完又对上官说,“这位官客,是福建观察副使王大人。”上官忙施礼。
  
  “上官先生是从洪州的安庄而来吧,本官有候。”王延兴欠身,“安理将军可好?”
  
  “安理将军令我来怀安庄告知他夫人,洪州安庄安好。”上官拘谨着。
  
  “安理将军可有别的交待?”王延兴问。
  
  “也无书信,也无别物,只说闽赣越吴纷争可息,夫妻团圆或有期。”上官接着说,想了想又说,“安理将军有言‘联姻联盟,十年寿尽,难图长远;外通蕃商,内修民生,方是根本。’还交待‘安庄好客,可来品茶’。”
  
  “哦,安理将军有此一说?”王延兴顿时高兴起来,整个人和善了许多,“如此,我且告知叔父大人,亲去拜访安理将军。”说完,便起身告辞出屋。出得院门来到村口,一队军士现身,王延兴扬鞭催马带队离去。
  
  春、夏、秋、冬和梅、兰、竹、菊急匆匆赶来,询问何美:“嫂夫人,家里可好?”
  
  何美点头,对他们说:“才刚王延兴跑来我这,说是安理差来信使将到怀安庄,不想这位上官先生就到。”说完,对上官介绍这八人,原来是四对安姓夫妻。
  
  春、夏、秋、冬一个个忙问安理情况,何美一旁静听,心中五味杂陈,既有欣慰,又隐有哀痛。何美知道,安理没有书信,不给信物,是在小心保护着她这里的安宁,不让闽中王氏有机会胁迫利用自己。安理对她的冷淡,正是对她最大的保护。可安理说闽赣越吴纷争可息,未免过于乐观,各地藩镇割据已是常态,朱温代唐而立已成现实,这乱世不知何时能休,夫妻团圆或是遥遥无期。安理邀请闽地去洪州,应是在运筹时局,可以他一人之力,如何能扭转大局?倒是蒋铁已有着落,尽管偏安一隅,也是如履薄冰,本也无可厚非。何梦的一对龙凤娃,养在俞大娘身边,倒也可以安心。何美微微一叹,如今只有把怀安庄这里的日子过好,才是对夫君最大的助力。
  
  上官却在茫然。为何自己的行踪一路为人所窥,不仅后背隐隐发凉,感觉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,一时竟有恐慌。看到怀安庄如此祥和,还有建州来的紫袍官人对何美如此恭敬,上官觉得这里更是安稳。
  
  “姆姆!”“姆姆!”十来个少女身着短袖窄袖轻便衫裙,头戴竹笠,腰间系着围裙,随身携带布袋,内中塞满新摘茶叶,犹在向外透着清香。两个一岁左右的男孩,坐在两个少女肩上的背篓里,对着何美高兴地喊叫。何美上前,把两孩子抱下,开心无限。
  
  “上官先生是要回老家吗?”安春问。春、夏、秋、冬四卫,何美教他们都姓安。
  
  “我本是建阳人,咸通七年随父去洪州做茶贸,后又孤身一人远去洛阳,一晃三十年……如今兵荒马乱,就想回祖籍寻个安稳。”上官悠悠说。
  
  “老家都有哪些亲人?”安夏问。
  
  “家中亲人早年先后过世,我如今已是孤身一人。”上官戚戚说。
  
  “既如此,何不留下,这里尽有兄弟姐妹。”安秋说。
  
  “先生是茶商世家,应是懂得武夷山茶,不如同我等一同种茶。”安冬跟着说。
  
  上官看向何美。正在逗弄孩子的何美,闻言忙说:“好的呀,我那片茶林正正愁没人打理,我以后就交给你了。”
  
  上官喜出望外。
  
  4
  
  闽江之畔,春意盎然,江面上商船往来不绝,满载着海外珍奇。建州甘棠港码头,波斯商船的三角帆与昆仑奴的黝黑脊背在晨光里交错。刚卸下的龙脑香正用樟木箱分装,蕃商们用夹杂着粟特语的唐话议价,市舶司的胥吏踮脚核对“验”(唐代出海许可证),朱砂笔在羊皮纸上划出猩红印记。刺桐树梢新绿犹未褪尽,树下已挤满贩卖占城稻种的岭南农户,竹筐里的谷粒闪着油光,与波斯商人腰间的琥珀串珠相映成趣。府衙红墙黛瓦,刺桐花正沿着朱漆廊柱炸开一片猩红,檐角铜铃在东南海风里摇出细碎声响。
  
  穿过三重仪门,议事厅内的气氛却比闽江春汛更湍急。王审知身着赭黄色圆领袍端坐案后,慈眉善目,一脸端庄,脸上灯光明暗交错。众人分列两侧,神情专注。厅中烛火摇曳,映照着众人严肃的面庞。
  
  “吴越王钱镠遣使为其子钱传珦来求三公主琅琊郡君,列位以为如何?”王审知召集众臣商讨此事。
  
  “朱温代唐而立,册立各地藩主,表面一片祥和,其实局势不稳,藩镇各有盘算。淮南贪婪无礼,向来与我不睦,对其当有防备。臣下以为可允吴吴越王遣使求婚,将琅琊郡君许给钱镠之子钱传珦,既是门当户对,又可联结吴越防范淮南,实是两全其美!”大臣翁承赞进言。
  
  “自古婚姻联盟只能保一时安稳,终非长远之计。我八闽大地面临海洋,远洋贸易得天独厚,不如向外拓展商路要紧。”领榷货务张睦上言。
  
  “我主英明神武,八闽子弟素有血性,岂容仰人鼻息?”翊惠、显惠、威远、怀远陈姓四位将军皆言。
  
  “钱传珦素有野心,钱镠身后,必图闽地。可将延平军从‘防御吴越’改为‘警戒赣东’,守住闽赣咽喉,他人能奈我何?”王审知从弟王彦复有言。
  
  人报福建观察副使大人到。王延兴趁进,禀言:“叔父大人,叔父派我去怀安庄等待安理信使,我在安理夫人何美家里果然等到。安理信使没有给何美信件,对我闽地却是有言:‘联姻联盟,十年寿尽,难图长远;外通蕃商,内修民生,方是根本。’还特意说‘安庄好客,可来品茶’。”
  
  王审知沉吟。
  
  “前者安理在江州操纵淮南江右时局,导致洪州轻易陷落敌手。今他又在洪州谋划建州杭州,未审其居心若何?”翁承赞再言。
  
  “安理仁厚忠贞,他身在洪州,心在武夷山。只须留住何美等人,不怕安理不心向闽地。”张睦亦言。
  
  王彦复启言,“我等闽地客商已侦知,俞大娘航船停泊洪州,因得罪朱温,不能返航淮南。安理欲将其改造为远洋海船,正在我闽地广招船匠船员,亦不知其意下如何?”
  
  “安理想远航海外,不过是在为洪州的安庄留条后路,却是可以为我所用。”谋士王淡开言,“今可派出船匠船员,助安理启航远洋。可趁机向安理提出,他必随同海船一同来建州,然后我等将其强行留下。有安理在建州,他人不敢小觑。”
  
  “安理至仁,实不可大用。再则他今困在洪州已是不能动弹,广陵不会准其离开洪城半步,以免为他人所用。”谋士杨沂接言,“即便安理来到闽地,建州恐将结怨于淮南,再起无谓纷争。”
  
  “不如善待安理夫人何美,有安理在洪州,就是闽地一道铜墙铁壁,可抵千军万马。”谋士徐寅轻言。
  
  “叔父大人,安理说‘安庄好客,可来品茶’,似是有意与我等相商,我可否化作客商前往洪州面晤安理?”王延兴谨言。
  
  “也罢,回复吴越来使,准此婚姻。”王审知终于说话,“贤侄辛苦一趟,挑选一队船匠船员亲往洪州面见安理,助其远洋海外。只有一点,海船来往须得停靠我甘棠港码头,带动闽地远洋贸易。”
  
  王延兴得令,心中高兴,格外用心。他为安理挑选的船匠与船员,皆是闽地航运世家的嫡传子弟。
  
  领头的老船匠黄阿爷,擅长将闽越“福船”的坚固与波斯“昆仑舶”的雄伟结合起来,亲手打造的几艘“水密隔舱”巨舶,至今都在南海狂风巨浪中穿梭航行,是泉州峰尾黄氏造船世家的第四代传人。
  
  他身后跟着八个徒弟,各掌一艺:四徒弟阿水专司“桐油麻丝灰”的船缝密合术,用煮熟的桐油混合石灰、麻丝,经他手掌反复揉搓后填入船缝,据说能保“水泼不进,虫蛀不侵”;八徒弟阿旺十六岁,善“火焚水淬”之术:将柚木龙骨架于松木火上炙烤,待木色转酱紫,以闽江冰水骤淋,其爆裂之声若“玉磬相击”方为得宜。此乃黄氏祖传“听声辨质”古法,曾助贞元年间波斯商船修复龙骨。
  
  舵工与水手选自甘棠港“蕃商邸”,皆为经年闯荡南海之老手。四十名“昆仑奴舵手”曾随波斯商船远航至大食,黝黑的面庞刻着赤道阳光的印记,能观浪色辨暗礁、听鸥鸣知风起,掌舵时能仅凭星象与洋流判断方位,其中名叫“黑炭”的头目,腰间总挂着个波斯铜罗盘,据说能在浓雾中辨明航向。此外还有四十名“疍家水鬼”,个个水性如鱼,能闭气潜水半炷香,专司船体检修与水下警戒;更有十名熟悉东南亚航线的“蕃商向导”,熟稔大食语、占城语、爪哇语、天竺语、大秦语,行囊里装着泛黄的《岛夷志略》手抄本,能精准指出“麻逸国”的珠池与“三佛齐”的香料港。
  
  他们惯走的航线,沿着“过七洲洋,见昆仑山”的古老针路,能避开“鬼哭滩”“火烧屿”等险礁。黄阿爷对王延兴说:“船是海上的屋,人是屋的魂。大人放心,我等的船,天涯任闯,平安吉祥。”
  
  整个福州,热闹起来。闽商奔走相告,有一艘巨舶将航经甘棠港码头远航海外,个个跃跃欲试,想去海外闯荡一番,只等巨舶来靠泊。福州百姓闻说闽王之女琅琊郡君许配吴越王之子钱传珦,两地联盟闽地更有安稳保障,都是面露喜色。家家张灯结彩,户户喜笑颜开。
  
  闽王府内,王审知正在为女儿清点嫁妆。德化白瓷观音像莹润生光,闽锦百匹灿若云霞,南海明珠在檀香匣中流转辉芒,武夷岩茶、建州白莲、樟木漆器、汀州银器叠成山峦。琅琊郡君闺房虽张灯结彩,她却独自饮泣:“阿姆,我就生在船家,也可嫁与渔家,总有自己的家,终不至于这远嫁,一生见不着亲人。”郡君对着母亲,满脸泪痕纵横。
  
  “三娘,我等这样的人家,女人都是这个命,为母何曾不是如此?!”母亲叹着气,“女人如船,船出了海,就只能跟着浪走。”
  
  盛夏,闽地刺桐花开如血,福州城张灯结彩,十里长街铺满红绸。琅琊郡君的送嫁队伍蜿蜒如赤龙,七十二抬朱漆描金嫁妆箱映着烈日。百姓挤满坊市欢呼雀跃,孩童追着撒喜钱的宫人雀跃,唢呐锣鼓震得榕树气根簌簌摇曳。
  
  城头楼亭阴影里,王审知玄衣金冠,率众官端坐其中,一脸肃然。十六人抬的鎏金花轿出城楼后欲停,琅琊郡君掀开花轿珠帘朝上张望。他略一俯身与女儿默默对望一会,便抬手示意队伍前行,喉结略有滚动,神情依然庄重。
  
  码头沿岸的榕树气根垂落如帘,被红绸缠绕得喜庆夺目,闽地特有的竹编彩门依次排开,门楣嵌着鎏金“喜”字,与江面上停泊的吴越接亲楼船遥相呼应。
  
  琅琊郡君下轿,身着大红闽绣褙子,凤冠霞帔压得她步履沉重。郡君三拜九叩,作别母亲登船。
  
  母亲一声“我的女儿啊……”哭了起来,郡君略略一顿,并无回头,登船而去。
  
  江风渐起,楼船缓缓驶离码头。王审知望着远去的船影,落寞转身;郡君母亲哭声大起,却被江风吞没。民众的欢腾渐渐散去,只留下满地鞭炮碎屑与空气中残留的红曲酒香。
  
  到了七月,闽赣古道上暑气浸着湿雾漫卷。王延兴领着两百名船匠与船员,脚踩着被往来商旅磨得光滑的石阶,在武夷山脉的褶皱间蜿蜒前行,沿着千年古道往洪州而去。两侧山峦叠嶂,溪流潺潺,植被繁茂,苍松倚壁,涧水穿石而下,溅起碎玉千声。山民依山而居,背着山笋、菌菇、茶叶,扛着木材、毛竹、农具,隐现深谷浓雾之中。入赣则是连绵丘原,河流湍急,稻浪翻金,两岸农田错落有致,田埂间桑麻扶疏,墟落炊烟袅袅,农人荷锄相语。战乱甫歇,沿途村落渐复生机,农人耕作,商贩叫卖,集市热闹,商旅络绎,一片生机。
  
  王延兴一路兴致勃勃走来,踌躇满志。他这次面见安理,其实有一个更隐秘的祈求,就是想拉拢安理,与他一起共谋八闽。在王延兴心里,一直深埋着一段他人不可知晓也是难以体味的隐痛。
  
  早年父辈王潮、王审邽、王审知三兄弟,随寿州人王绪率“光寿军”入闽,后从王绪手中夺来权力。为服众心,王潮命人在竹林空地插剑,当众祝祷:“拜而剑三动者,可为军主!”众将依次叩拜,剑纹丝不动;轮到王审知时,剑突然剧烈晃动,竟自动从土中跃出,剑柄直指王审知。王审知当即叩首:“此剑应属大哥王潮,我愿为辅!”将士见“神迹”信服,最终确立王潮为主、王审知为副的权力结构。
  
  王延兴却是认为,所谓“竹林拜剑”根本就是一个虚假的传言,即使是有也只是一个骗局。当时在竹林,叔父王审知一定做了手脚,伯父王潮是为叔父王审知的阴谋诡计所骗,自己的父亲王审邽也是过于软弱,否则他王延兴今天就是闽王,而不是他的叔父王审知。可叔父树大根深,他这个福建观察副使,仅挂虚职,未参与核心决策,更无实权,无法撼动叔父的地位。今有安理,他觉得这是上天给了自己最后一个机会。安理能经天纬地,有问鼎之力。自己将来能不能登上闽王宝座,就看安理会不会助他一臂之力。
  
  王延兴一行到洪州,在闽地安插在洪城的客商接引下,顺利进到安庄。进了安庄,却不知安理不在安庄。八月初一,秦裴邀安理,前往西山万寿宫参加开光法会。俞大娘高兴把王延兴一众引到航船上。
  
  5
  
  八月初一,西山万寿宫香烟缭绕,晨雾如纱裹着新宫轮廓,檐角铜铃在赣风里轻鸣,似在呼应四方赶来的信众脚步声。这座由游帷观重建而成的道观,自去年冬月动工,历时八月终得落成,一砖一瓦间皆藏着公孙的赤诚。
  
  万寿宫的营建全循道家规制,又融入本地工艺。公孙奉安理之命督造,竟比练兵时更严苛。他带金甲亲卫,亲赴梅岭甄选杉木,要求树干挺直无节,经桐油浸泡三载方能下料;柱础采用赣江麻石,由石匠按“覆莲纹”精雕,嵌入地下三尺深的夯土中,夯土内混以糯米汁、石灰与细砂,坚如磐石。殿宇梁架不用一钉,全凭榫卯咬合,公孙每日辰时便登架校验,用墨线比对斗拱角度,连微小的错位都要令工匠拆改。屋面覆以青灰筒瓦,檐角鸱尾鎏金,仿许逊“拔宅飞升”传说铸就,尾端垂挂的铜铃皆刻“万寿”二字。殿内壁画由本地画师绘制,以朱砂、石青、赭石为料,绘《许旌阳斩蛟图》《二十四孝图》,公孙亲自审定画稿,不许有半分亵渎之意。观内丹井依古制重凿,井底铺卵石滤水,井口设汉白玉栏杆,刻“天一生水”四字,公孙每日亲测水质,确保清甜甘冽。最耗心力的是三清殿内的三清塑像,以樟木为胎,外敷麻布,再涂生漆与石膏,塑工按公孙要求,眉眼须慈严相济,竟耗时三月方才完工。营建期间,公孙常深夜研读《营造法式》与道家典籍,见工匠们酷暑劳作,便设棚施粥,遇流民前来务工,亦一视同仁,渐渐对道家“济世利人”的教义生出共鸣。每有闲暇,默颂《道德经》,孜孜不倦,终在宫成前夕,请观主许孙为他举行受箓仪式,公孙褪去金甲,换上青布道袍,头戴南华巾,腰系黄丝绦,神态肃穆,竟全然没了往日武将的戾气。
  
  开光法会于辰时正式启幕,仪轨严谨。许孙观主身着绛色法袍,手持如意,率十二名道士立于三清殿前,按“三上香”之礼,依次点燃檀香、沉香、降真香,烟气袅袅升腾,缠绕殿宇。“请神”环节,道士们齐诵《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》,声韵悠长,与铜铃、木鱼声相和。许孙手持桃木剑,踏罡步斗,绕殿三周,以朱砂笔为三清塑像点睛,动作庄重肃穆。“洒净”时,道士们用丹井圣水喷洒四方,信众皆屏息静立,面露虔诚。
  
  此时,安理缓步出列,身后南宫带三名金甲亲卫捧着三只锦盒随行。他走到供案前,对许孙观主深揖一礼:“万寿宫新生,乃洪州之福。我自洛阳南来,携三物敬献观中,愿助道观香火永续,道法昌明。”言罢,亲启锦盒。第一盒内是一面青铜八卦镜,镜面鎏金,纹路清晰,正是蒋府珍藏的晚唐道教重器,据说能镇宅辟邪;第二盒是一柄羊脂玉如意,玉质温润,柄端雕“松鹤延年”纹样,乃何太后当年所赐,寓意吉祥;第三盒则是一尊鎏金铜炉,炉身铸《道德经》片段铭文,炉底刻“开元年制”,是蒋玄晖早年珍藏的供器。
  
  许孙观主见这三物皆是稀世珍品,尽合道家规制,动容不已,双手接过供于三清像前,躬身道:“安将军以宝物助道,这份赤诚,足见对苍生之念。万寿宫必不负所托,以道法济世,护一方安宁。”信众见安理如此慷慨,纷纷赞叹,香火钱愈发踊跃。此时的许孙望着殿内络绎不绝的信众与案上珍宝,忽然彻悟安理当年罢去“常住田”的良苦用心——没了田产羁绊,道观反而因信众的诚心供养与贵人襄助更显神圣,正如《道德经》所言“反者道之动”,这般传承方能久远。立在道士队列中的公孙,双目微闭,指尖掐诀,熟诵经文,心无旁骛,心诚志坚。
  
  观外广场上,东村与西庄的乡民早已不分彼此,王大脚与伍大毛并肩而立,身后跟着一群孩童,手里捧着自家栽种的瓜果前来供奉。里正曹正引着一位身着布衣的汉子上前,正是徐太爷的旧管家。曹正对安理与秦裴躬身道:“将军、帅爷,经典如今性情大变,真心悔改,前月暴雨冲毁村口石桥,他捐出私产重修,还组织乡民挖渠引水,解了旱情,恳请帅爷准许他接任里正,为乡民办事。”东村流民头领牛大山也是极力推荐:“经典良善,我等支持。”。经典上前深深一揖,眉宇间没了往日的谄媚,只剩诚恳:“往日罪孽深重,今愿以余生赎罪,不负将军宽宥之恩。”安理看向秦裴,轻声劝道:“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,经典担当里正,或能造福乡邻。”秦裴颔首应允,经典当即跪地叩谢,引得围观乡民一片喝彩。
  
  法会至午时,许孙观主主持“祈福”仪式,程天器身着儒衫,代表士绅阶层敬献祝文,文中称颂“政通人和,道儒相融”。秦裴望着眼前和睦景象,转头对安理低声道:“今江右已定,然广陵君臣裂有嫌隙,我欲求教将军,如何独善其身?”安理目光望向远方赣江,缓缓道:“秦帅勇猛善战,爱惜下属,治下军民均有感恩。然勇不擅权谋,久据洪州恐遭猜忌,趋近中枢恐有凶险,不如回归家乡。鄂州地处水陆要冲,又远离是非,可图安逸。”秦裴沉吟良久,终是颔首:“将军所言极是,我当谋划。”
  
  “秦帅,公孙竟入了道门,他属下五十金甲亲卫也要跟随,如何处置?”南宫来问。
  
  “我这三百金甲亲卫,都是我家乡子弟,原本各具雄心,都想跟着我闯荡天下。如今我心亦淡,何去何从,都随各人所愿吧。”秦裴叹气,“智者有言:心安之处是吾乡。我看你们也想安定,你不如也领你的五十亲卫,随安理将军安心在安庄过活吧。乱世之中,或能为我亲族子弟在此留有一脉。”南宫应允。
  
  安理立于观前高台上,看着信众虔诚祈福,乡民和睦相处,公孙潜心修道,心中大有宽慰。风过檐角,铜铃轻响,似在见证这座道观开启的新生,也见证着洪州新气象,和安庄愈发稳固的未来。
  
  西山万寿宫重光法会过后,又是半月庙会。秦裴同安理返回洪城。临分手,秦裴对安理轻言:“安将军,广陵已有交待,秦某不得不转告于你:广陵已准俞大娘海船拓展海外贸易,但你及俞大娘不得离开洪州安庄随海船出洋,海船得定期往返,可把安庄当做母港。安将军休要怪我,秦某爱莫能助。”言罢策马而去,安理愣在当场,心中隐隐作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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