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(补) (第2/2页)
两人酒后又转至室外品茶,于星光下纵论人生,是夜抵足而眠。
第二天天明,王延兴才起,即听安理在吩咐众人。
安理说着:“南宫,你亲带五十金甲亲卫逐家通告,凡十八以下,不分男女,都要上学,中秋过后就要开学。再告知何承矩、陈致雍两位先生,村学‘蒙学’、‘经学’、‘算学’、‘农技’并重,不可偏废。”南宫答“诺”,转身离去。
安理又说:“十四卫、八勇和赵匡、宋胤,你们早晚领孩子们在村学开‘武学’,‘武学’各遂所愿。何方、何梁协理王公子。”众人答应,起身离去。
安理再说:“周从,南溪、安溪两村田地,再不集体耕种,改由各家各户各田各地自种自收。安溪村各人,各随其便。阿虔、阿秋并两位龙嗣,随同沐大、况河,住到南溪村,与你们一起生活。”周从有愣,随即答应。
安理最后说:“阿虔、阿秋搬出,就请王公子入住这家小院,由我灵灵妹妹带明明、月月照料日常。”王延兴有惊,忙说:“如此这般,恐有不妥。我自带有下人。”灵灵也说:“哥,我要念书,也要练武。我带明明、月月,就同你住一起。把这小院,全部交给王公子他们居住生活。”不等安理说话,灵灵转身就去收拾。
安排妥当,众人散去,安理像是使尽洪荒之力,顿感脱力。安理休息一会,自感恢复,亲自下厨,炒了两大盘牛肉炒粉。王延兴闻着香气扑鼻,吃起来爽滑弹牙,牛肉鲜嫩入味,镬气十足,酱香浓郁,一口下去,竟觉是人间美味!
7
又是一年元宵夜,今次安庄再不闹腾,壮劳力都在俞大娘航船船坞里干着活。
暮色浸染鄱阳湖面,俞大娘航船如巨兽静卧安庄北岸船坞里。掌墨的老船匠黄阿爷赤膊立于龙骨架上,古铜色脊背沁出细密汗珠,指挥徒弟们用“火焚水淬”术处理新换的柚木龙骨。松木火舌舔舐木料时爆出噼啪脆响,八徒弟阿旺侧耳倾听,忽扬手喝令:“停!此声如玉磬相击,可淬!”四名昆仑奴立即提桶泼下鄱阳湖里冰冷的凉水,蒸汽轰然升腾,将晚霞撕成缕缕金纱。
船尾处,四徒弟阿水正用煮熟的桐油混合石灰、麻丝,双掌反复揉搓成黏稠的灰膏,仔细填塞船板接缝。另几位匠人悬在船舷外,依照黄阿爷从闽地带来的“水密隔舱”图样,加设十二道横隔板。四十名不畏寒冷疍家水鬼如鱼群穿梭,潜入水下检查新装的铁锔加固处,气泡串串涌起,惊散游经的银鱼。
甲板上,何放、何梁同风娘率领的四十女员一起,跟随蕃商向导学习牵星过洋术,何放、何梁认真记录着七洲洋针路口诀。闽地来的船员演示“听浪辨礁”“观鸥知风”的航海绝技,讲解波斯铜罗盘的星象定位之法。波斯铜罗盘在暮色中泛着幽光,向导指着初现的北斗七星,用夹杂粟特语的唐话讲解:“杓携龙角,魁枕参首——须记星位与罗盘刻度相参校!”浪涛拍岸声里,隐约传来船员们用占城语吟唱的航行谚语,与斧凿声交织成异域韵律。
疍家水鬼潜入水下,检查新增的水密隔舱,舱壁以樟木拼接,与福船形制相融。俞大娘指挥一帮人,将桅顶端巨帆徐徐升起,人群一阵欢呼。
水岸边码头上几十家铁匠铺一字摆开,五十名金甲亲卫参与其中,个个赤着上身挥动铁锤挥汗如雨,地上火光四溅,水中火龙横卧,川流不息的船工背去一筐筐锻打好的铁锔、铁钉,为船身加固。
安理同南宫、王延兴三人站在寿安桥上,看着这座内河巨舶即将化作搏击沧溟的巨龙,三人都是无比欣慰。
“安兄弟,我决心已下,就随这海船远洋海外。”王延兴不禁豪迈起来,“还是安兄弟说的好啊,苦守人间富贵不如逍遥世间山水。我要去远方,去到远而又远的地方,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广大。”
“我和理哥就带乡亲们在这安庄,酿好酒种好茶,年年静候王公子海船归来,一同品鉴佳酿名茶。”南宫亦是兴奋。
安理苦笑,正要下桥,一行人从桥另一头的暮色中慢慢爬了上来。安理定睛一看,正是十四卫、八勇和赵匡、宋胤一众牵着马,都是一副行装打扮,像是要出远门。安理心有不安,心悸、心慌起来,轻声相问:“各位兄弟,这是要去哪里?”
金卫说:“我等来向理哥辞行。”银卫说:“这里大事已了,我等在此再无必要。”铜卫说:“理哥你多保重。”铁卫说:“我等今晚就走。”
“为何要走?这里不好吗?哪里不对吗?”安理忙问。
五右卫八勇有说:“我等出身卑微,理哥贵为公子,却是兄弟相待,我等都有感激。”、“洪州新来曹刺史对安庄随意加税,理哥你受得了我等兄弟难于忍受。”、“兄弟们再呆在安庄怕会给理哥添上麻烦,只好走了。”、“今后安庄这里若是烽烟再起,理哥如有召,兄弟必来响应。”、“从现在起,我等兄弟晚上睡觉,都会有一只耳朵朝着安庄,就等理哥号角响起。”
安理剧痛,无法言语。
赵匡、宋胤说:“安哥,试看这纷纷乱世,哪会有安稳家园?这天下只在我等手上,才有安稳。安哥何不带领兄弟打出一片天地,开创一个属于自己的天下?”、“试看历朝历代,又有哪位君王,给天下百姓施舍过一个安稳家园?”
安理浑身作冷,已是不能言语。他挣脱着立稳,看着他们翻身上马呼啸而去,视线模糊起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迷迷糊糊听见身旁有嘤嘤哭声,睁开眼来朦朦胧胧看见,似是阿虔、阿秋身影。
“安理将军,您不能走,我和沐大不让您走……”安理听得,似是阿虔的声音。
“安理将军,您若走了,我和况河怎么办啊……”安理听清,应是阿秋的哭声。
“安理将军,您怎能走,蒋铁还没有回来呢……”安理静听,这是俞大娘在哭。
“理哥,安庄还有好多事等着您,您要起来理事……”安理知道,这是南宫,朝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理哥,将来安庄,谁来主事……”安理看到,是周从带着陆禄、孙风跪在他的床前,抓住他的手满眼含着泪问。
“南宫,俞大娘,你们三人……”安理一字一音说着,还没把话说完,何放、何梁两个哭了起来:“哥、哥,您不能走、不能走,我姐还在等您……”
安理有笑:“找姐去,告何美,我……”
“你们都走,我哥没事,我哥这是累了,我哥要休息……”灵灵赶着众人,一个个去推搡,众人默不作声,一动不动。灵灵回身紧紧抱住安理:“哥,你累了,要休息,我抱你睡……”
安理松开手中紧紧攥着的一片玉玦,颤颤巍巍递给灵灵。灵灵一看,认得是她父亲时常佩戴把玩的一片玉玦,顿时泪如雨下,却没有哭出声来:“哥,我知道,我都知道,这是我父亲给你的定亲礼物,我今天就要嫁给你。”
安理有泪,灵灵为他擦着泪水,无比轻柔说:“哥你知道吗?我拼命练武、拼命念书、拼命长大,就是想像你一样英雄,就是想能配得上你,就是想同你一起浪迹天涯。你不能走,我说过,你走哪我就要跟哪……”灵灵说着,终于哭了起来,声音越哭越大,越哭越是放纵,哭得撕心裂肺……
安理看到“四大班首”并立一旁,无悲无戚,面容慈祥。安理透过四大班首安静的面容,看到了洛阳连绵群山,他同蒋铁带着一群兄弟在猎场追逐猎物,策马狂奔;看到了皇后村里何美的回眸一笑,是那样的真切、那样的甜美、那样的温暖,感到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;看到了汉阳关烈火中,闪铄闪耀着冯翊、冯富等流民兄弟的一张张笑脸,他们一脸无悔、满是期待的目光,紧紧盯着安理的大客船,跟随来到了安庄,然后同这里的众兄弟一起舞起了长长的龙灯;看到了孩子们在安庄村学开心念着书,自己应何承矩、陈致雍两位先生之邀来村学讲学,进到教室,却发现课堂空空如也,大吃一惊……
安理挣扎着想坐起,想要看看孩子们在哪,身子微微一动,却是软软无力,感觉身子在急急下沉,沉入冰冷万丈深渊,一路暗不见底,逐渐寂静无声。安理喉咙微微一紧,两眼扫视上方,惊恐望着众人,想要众人拉起他,扶他跨上玉麒麟,交给他乾坤剑,他要与众兄弟一起去找孩子们,带孩子们一起驰骋天下。“四大班首”过来,俯身对安理施礼:“护祠将军,使命已达,可以安息!”王延兴上前躬身有拜:“安理将军,你真英雄!”
安理仿佛听见,“孩子们都好,孩子们都在,你可放心!”“安理兄弟,你真兄弟!”然后,安理纵身跃上玉麒麟,乾坤剑朝前一指,统率千军万马呼啸远去。
滚滚尘埃中,安理略有回望。他分明看到俞大娘海船雄姿待发,却是降着半帆,船头高悬“引魂灯”,再望安庄,众执魂幡、燃椒浆,在何承矩、陈致雍两位先生的带领下,沿安庄四村三桥古道丘陵九曲溪颂唱:——
洛城霾,昏昏覆九垓!
九曲池头血未干,椒兰殿瓦化尘埃。
将军当年持剑起,黑甲寒光照夜台。
魂兮归来!魂兮归来!
莫恋邙山狐兔穴,忍见朱旗换唐牌?
新野雪,茫茫覆寒辙!
流民饥骨枕荒丘,龙嗣呱呱坠霜叶。
将军解剑施粥糜,仁义满怀化凶孽。
魂兮归来!魂兮归来!
莫逐寒溪东去水,忍见稚子哭爷爹?
洪州月,皎皎照城阙!
五门九洲新筑就,村塾书声透林樾。
将军埋剑耕垄亩,却恐烽烟又起灭。
魂兮归来!魂兮归来!
莫上鄱阳渔舟去,忍见苍生陷兵劫?
江南春,凄凄覆战尘!
钱塘潮里藏暗涌,武夷峰前隐血痕。
将军若念黎元苦,早驭云车归故林。
魂兮归来!魂兮归来!
唐祚虽倾心未死,留与人间作脊筋!
……
禅林里,众僧日夜诵唱《往生咒》,四大班首为安理安魂:——
嗟嗟安理兮,魂安歇些!
红尘扰扰兮,今可辞纷些。
禅林钟静兮,香雾绕袈裟些。
莲灯引路兮,无复踏险些。
前尘功德兮,佛天已记些。
龙嗣安宁兮,民亦得些。
莫挂尘缘兮,心向莲台些。
魂兮安枕!永沐慈些!
世世安稳兮,无复惊些!
……
呜呼哀哉,安理将军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