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记忆图书馆与等价交换 (第1/2页)
归档者的声音从图书馆深处传来,听起来很近,又好像很远。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,更像是书本翻页时纸页摩擦的沙沙声被放大了无数倍,再揉进一点风穿过走廊的回音。
成天抬头看,没看到人。书架太高,高到看不清顶端,只看到层层叠叠发光的书籍像星辰一样向上延伸,消失在朦胧的光晕里。
“我们在哪?”陈莽压低声音问,手已经摸向腰间——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,从棋局带来的武器在进入回廊时就消失了。
“往前走。”成天说,“声音是从那个方向来的。”
他们沿着书架间的过道往前走。地板是深色的、光滑得像镜面的材质,踩上去没有声音,但能映出模糊的倒影。两边的书架会自动调整间距,给他们让出刚好够四人并行的路。书架上那些发光的晶体书封面上,不时闪过一些画面:一片海滩上的日落、一只猫蜷缩在窗台、手术室无影灯冰冷的光、战场上的硝烟……全都是记忆的碎片。
走了大概五分钟,过道尽头出现一个开阔的区域。
像个圆形的小广场,中央没有书架,只有一张巨大的、由无数书本堆砌而成的书桌。书桌上摊开着一本足有桌面那么大的书,书页是半透明的,上面没有字,只有不断流动的光影。
书桌后面,坐着归档者。
或者说,那“东西”看起来像是坐着。它没有固定的形态,更像是一大堆书页、羊皮纸、卷轴和发光的字符串拼凑成的人形轮廓。它的“头”部是一本不断自动翻页的大部头,书页翻动时,上面浮现出各种文字和图案,像是它的表情。
“欢迎。”归档者开口,声音依旧温和中性,“四位来自门厅的访客。一位前信息安全工程师,一位医生,一位退伍军人,还有一位……药剂师兼兄长。”
它知道他们的一切。
成天心里一紧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们踏入图书馆的瞬间,你们的‘存在记录’就已经自动归档了。”归档者“头”部的书页快速翻动,“虽然只是表层信息——姓名、职业、进入系统的方式。更深的记忆需要自愿提交,或者……强制提取。后者我不推荐,会对记忆完整性造成不可逆的损伤。”
它的语气像在介绍借书规则。
“我们需要庇护。”成天直接说,“外面有数据执法者在追我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归档者说,“执法者母舰‘审判号’已经抵达叹息山脉外围,正在扫描这片区域。不过放心,图书馆受‘记忆自治协议’保护,只要你们在馆内,他们无权进入——除非有管理员的直接授权,那需要时间。”
陈莽松了口气:“那我们可以待在这里?”
“可以。”归档者说,“但需要支付费用。”
它伸出一只“手”——那是由十几张飘浮的羊皮纸组成的,纸张边缘泛黄卷曲。手指的位置是几支悬浮的羽毛笔。
“图书馆提供三种服务:短期庇护(一周)、长期庇护(一个月以上)、以及特殊的(情报、物品、规则修改建议等)。每种服务都有对应的价格。”
“价格是什么?”李欣然问。
“记忆。”归档者说,“或者说,‘记忆单位’。一段足够清晰、情感浓度足够高、且对你们自身有重要意义的记忆。作为入门费用,我需要你们每人上交一段,换取一周的庇护权。”
周医生脸色一白:“上交记忆?那……那段记忆会消失吗?”
“对你来说,会。”归档者解释,“上交后,那段记忆会从你的意识中剥离,转化为图书馆的馆藏。你会记得‘有过那段经历’,但再也无法回忆起具体细节、感受、画面。就像……知道你看过某本书,但完全忘了书里写了什么。”
“这太残忍了。”李欣然皱眉。
“这是等价交换。”归档者说,“在回廊,记忆是唯一硬通货。你们也可以选择离开,自己去面对执法者——以你们目前的权限和装备,生存概率低于百分之三。”
四人沉默了。
成天看向队友。陈莽咬牙,李欣然眉头紧锁,周医生低着头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“如果我们上交了记忆,”成天问,“你能提供什么额外的帮助?比如,关于‘核心密钥’的情报?”
归档者“头”部的书页翻动得更快了,发出急促的沙沙声。
“核心密钥……啊,是的,你们身上带着那块碎片。”它说,“那是极其危险的东西。在回廊,拥有它就像在黑暗森林里举着火把,会吸引所有猎食者。”
“我们需要找到剩下的部分。”成天说,“你有线索吗?”
“可能有。”归档者说,“但需要更高的‘付费等级’。一周庇护只包括基本的食宿和安全保障。情报服务需要额外支付,或者……完成一些任务。”
“什么任务?”
“图书馆地下的‘禁书区’,有一本名为《方舟构造初稿》的记忆之书。”归档者说,“它原本属于系统早期架构师之一,但在系统失控后被列为禁忌。我需要有人把它取回来——它对我研究回廊的底层逻辑很有帮助。作为报酬,我可以提供关于密钥碎片下落的线索,以及升级你们的庇护权限到‘长期’。”
禁书区。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。
“禁书区有什么危险?”李欣然问。
“记忆防卫机制。”归档者说,“还有‘记忆幽灵’——那些因记忆严重缺失或污染而失去自我、只剩下攻击本能的意识残骸。不过以你们四人的经历和意志力……生存概率大概在百分之四十左右。”
百分之四十。不到一半。
“如果我们拒绝呢?”陈莽问。
“那你们可以享受一周的基础庇护。”归档者说,“一周后,要么支付新的记忆,要么离开。至于执法者什么时候走……我不确定。可能几天,可能几个月。毕竟,他们追捕的是‘高威胁性目标’。”
它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。
成天知道,他们没有选择。一周时间太短,执法者不可能放弃。他们需要长期庇护,更需要密钥的线索。
“我接受。”他说。
陈莽看了他一眼,也点头:“我也接受。”
李欣然沉默了几秒:“我需要知道提取记忆的过程,有没有风险?”
“风险很低。”归档者说,“就像拔掉一颗已经松动的牙齿。会有短暂的疼痛和空虚感,但不会危及意识本身。当然,如果你选择上交过于核心的记忆——比如构成你人格基石的记忆——那可能导致自我认知紊乱。我建议选择重要但不致命的那种。”
“我……我同意。”周医生终于抬起头,眼睛还是红的,“只要能让晓梅……”
“你妹妹的事,需要另外讨论。”归档者打断他,“先支付入门费吧。谁先来?”
成天上前一步:“我。”
归档者的“手”伸过来,那几支羽毛笔悬浮在他面前。
“触碰你选择的记忆。”归档者说,“集中精神回想,直到记忆清晰到如同正在发生。然后,我会提取。”
成天闭上眼睛。
他该选哪段记忆?
父亲失踪前的最后一天?那是他一切改变的起点,太核心了,不能交。第一次发现规则视界?那是他在这鬼地方活下去的倚仗,也不行。
他想起更早的时候。十八岁,高考结束后的夏天。那天下午特别热,蝉鸣吵得人心烦。他坐在父亲的书房里,偷偷打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——父亲平时从不让他碰。抽屉里没有钱,没有秘密文件,只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电路板、芯片、还有一本手写的笔记。
笔记封面上写着:【关于意识数据化的可能性猜想(草稿)】。
他翻开第一页,看到父亲的字迹:“如果有一天,人类的意识可以像数据一样存储、传输、甚至修改……那我们还是‘人’吗?”
那天他看了很久,直到父亲突然推门进来。父亲没有生气,只是叹了口气,把笔记拿回去,说:“这些东西你现在还看不懂。等时候到了,我会告诉你。”
时候从没到过。三个月后,父亲失踪。
成天选择这段记忆。它重要——那是他第一次接触父亲研究的冰山一角,也是父子间最后一次心平气和的交流。但它不致命,至少现在不是。
他集中精神回想。
书房的闷热,电风扇吱呀转动的声音,灰尘在阳光里飞舞的轨迹,笔记本纸张粗糙的触感,父亲推门时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……
“可以了。”归档者的声音响起。
成天感觉太阳穴一阵刺痛,像有两根冰针刺了进去。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、褪色,像老照片在阳光下暴晒后发白。书房、父亲、笔记本……细节一点点消失,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概念:有过那么一天,父亲的书房,一本笔记。
痛感持续了大概五秒,然后消失了。
成天睁开眼。归档者手中多了一枚发光的晶体——大约拇指大小,内部有光影流动。仔细看,能看到书房的模糊画面。
“记忆已归档。”归档者把它放进书桌上的大书里,晶体融入书页,消失了。
“下一个。”
李欣然走上前。她闭上眼睛,选择的记忆很快——母亲成为植物人后,她在ICU外面守了三天三夜,最后累得靠在墙上睡着。梦里她听见母亲喊她的小名,惊醒后发现母亲的心电图依旧是一条直线。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公共场合失控大哭。
提取过程同样短暂。李欣然后退时,脸色苍白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她记得自己哭过,但再也感觉不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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