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迷途知返 (第2/2页)
黑雾在耐心等待,等待着最佳时机的到来。夺舍一个神魂稳固、意志坚定的天才或许艰难,但若是这天才自己将心神耗损到摇摇欲坠呢?
第一个敏锐察觉到叶文不对劲的,是许威。
他起初也为堂弟高兴,但很快发现叶文经常魂不守舍,约定的修炼探讨心不在焉,问起典籍感悟支支吾吾,脸色更是一日差过一日。有几次深夜,叶文甚至悄悄溜出家门,天亮前才带着一身陌生的香气回来。
许威起了疑心,暗中留意。当他亲眼看见叶文和周康赵海勾肩搭背,熟门熟路地拐进百花巷那脂粉气浓重的巷子时,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血直往头顶冲。
他强压怒火,没有当场发作。直到第二天,他将叶文堵在村后无人的小树林里。
“文儿!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!”许威双目圆睁,指着叶文憔悴的脸,“眼窝发黑,脚步虚浮,精气神散了大半!你这段时间到底在干什么?!”
叶文眼神躲闪,强笑道:“没……没什么,就是有点累,修炼不太顺……”
“修炼不顺?是根本没修炼吧!”许威厉声打断,胸膛剧烈起伏,“我看见了!昨晚,百花巷!你跟周康赵海那两个混账东西在一起!叶文,你告诉我,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?!”
叶文脸色唰地变白,嘴唇哆嗦着,想要辩解,却无从说起。
“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?”许威逼近一步,声音因愤怒和痛心而发颤,“周康,在‘青木门’就是个打杂的,专会巴结逢迎,心思根本不在正道上!赵海,更是个泼皮无赖,在‘铁刀帮’混日子,欺软怕硬!他们为什么突然跟你称兄道弟?为什么带你往那种地方跑?你真以为他们是好心带你见世面?!”
他抓住叶文的肩膀,用力摇晃:“他们是嫉妒你!见不得你好!他们自己修道无望,就想着把你这个突然冒出来的‘天才’也拉进泥潭,毁了你!你看不出来吗?!”
叶文被摇得头晕,许威的话像冰锥一样刺进他心里。嫉妒?毁了他?周康赵海热情的笑脸,劝酒时的豪爽,奉承时的诚恳……难道都是假的?
“不……不会的,他们只是……”叶文挣扎着,还想为那短暂的、“快乐”的时光辩护。
“不会?”许威冷笑,丢出一记重锤,“你知道赵海的表兄是谁吗?就在正阳门外院当差!周康的师姐,跟金虹峰一个执事弟子有旧!他们跟正阳门有来往!文儿,你醒醒吧!他们接近你,带坏你,说不定就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,要彻底废了你这个被正阳门‘看走眼’的苗子!”
正阳门!兰志才!
这两个名字像惊雷,劈散了叶文脑中最后的迷障。他浑身剧震,如遭雷击。是了……兰志才那句“我们还会再见的”……赵乾的逼债……正阳门那些人的狠毒与不择手段……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有了“特殊灵根”,会怎么做?毁掉他,岂非一劳永逸?
周康赵海那些看似无心的闲谈——“正阳门其实也就那样”“规矩大得很,没意思”“还是咱们这样自在”……现在回想,句句都像是在瓦解他对正阳门的忌惮,引诱他放纵。
冷汗瞬间湿透了叶文的里衣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。他想起这几次试图引气时,丹田那晦暗滞涩的感觉;想起清晨照镜时,自己眼中那挥之不去的浑浊和疲惫;想起体内那黑雾近来异常“安静”却无处不在的低语……
他不是在享受,是在慢性自杀!是在亲手毁掉好不容易得来的希望,更是将自己和家人的安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!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叶文牙齿咯咯打颤,巨大的后怕和悔恨像潮水般淹没了他,腿一软,瘫坐在地。
许威见他如此,心中怒气稍减,更多的是痛惜。他蹲下身,放缓语气,却字字沉重:“文儿,哥知道你之前苦,现在突然有了希望,心里乱,想放松。但路走错了,回头还来得及。别再跟那些人来往了,他们没安好心。也别再去那些地方了,修仙者,元阳早泄,根基受损,是大事!多少人就毁在这头!你想想爹,想想你娘,想想你受过的欺负!难道你就甘心这么毁了?让兰志才那些人看笑话?让那些散播谣言、说你人品有问题的人,觉得他们说对了?!”
每一个字,都像锤子砸在叶文心坎上。爹远行未归,娘日夜担忧,外公外婆的期望,自己的血誓……还有那些欺凌过他的人,那些嘲笑过他的人……他怎么能?怎么敢?
“啊——!”叶文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,双手死死抓住地上的枯草,指甲陷入泥土,眼泪混杂着泥土,汹涌而出。这一次,是彻骨的悔恨和清醒的剧痛。
许威没有再说话,只是用力拍了拍他颤抖的脊背。
不知过了多久,叶文渐渐止住哭泣。他抬起头,脸上泪痕斑驳,眼神却不再是迷茫和浑浊,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惨烈的清明和决绝。
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,对许威深深一揖,声音沙哑却清晰:“哥,我明白了。谢谢哥打醒我。”
回到家中,叶文紧闭房门。他盘膝坐下,不顾身体的虚弱和不适,强行内视丹田。
果然,那原本温润流转的彩色光华,此刻黯淡了许多,光芒晦涩,仿佛明珠蒙尘,甚至边缘处有细微的、不稳定的波动,隐隐透出一丝衰弱的迹象。全身经脉也显得淤塞不畅,气血亏虚。更让他心悸的是,识海深处,那团黑雾虽然依旧潜伏,却传递出一种按捺不住的、蠢蠢欲动的兴奋和贪婪,仿佛饥饿的野兽看到了猎物最虚弱的时刻。
冷汗再次渗出。他知道,自己已站在悬崖边缘。
他没有立刻尝试修炼,而是翻出了外公早年收藏的、一本纸张泛黄的《清静经》。据说是某位游方道士所赠,当时只当是寻常劝善书。此刻,叶文却如获至宝。
他洗净手脸,点燃一支劣质线香,就着昏暗的油灯,开始一字一句,艰难却无比认真地诵读:
“大道无形,生育天地;大道无情,运行日月;大道无名,长养万物……”
起初,读得磕磕绊绊,心神不宁,那些字句进不了心里。青楼的暖香、女子的软语、放纵的快感、同伴的喧笑,如同鬼魅般在脑中盘旋,诱惑着他。身体深处更是升起一阵阵烦躁、空虚、渴求的难受劲,像是犯了某种瘾症。黑雾的低语也适时响起,带着嘲讽和引诱:“何必自苦?读了又有何用?不如……”
叶文猛地咬破舌尖,剧痛和血腥味让他精神一振。他闭上眼,不去看,不去想,只是反复地、固执地念着:
“夫人神好清,而心扰之;人心好静,而欲牵之。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,澄其心而神自清……”
一遍,又一遍。嗓子读干了,就喝口水;腿坐麻了,就略略活动;困意袭来,就掐自己一把。他将所有的意志力,都用在了对抗那无孔不入的欲望回忆和身体本能的反噬上。每当快要坚持不住时,他就想起父亲远行的背影,母亲红肿的眼,许威痛心的眼神,还有兰志才冰冷嘲讽的笑……这些画面像鞭子,抽打着他的灵魂,让他不敢松懈。
白天,他帮着家里干活,劈柴挑水,用身体的疲惫来冲淡心魔。晚上,雷打不动地诵读经文,有时直到东方泛白。
过程极其痛苦,如同戒除最烈的毒瘾。欲望的潮水一次次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堤坝,黑雾的低语无孔不入,身体的渴求让他夜不能寐。有好几次,他几乎要妥协,想着“就出去走走,不进去”,但最终还是用更强的意志力把自己按在屋里。
许威时常来看他,不说话,只是默默陪他坐一会儿,或者带些清淡的吃食。
一日,两日,三日……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。
渐渐地,那反复诵读的经文,似乎真的起了作用。不是立刻驱散了欲望,而是在他心中筑起了一道粗糙却逐渐坚实的壁垒。那些纷乱的念头、诱人的回忆,出现的次数在减少,冲击力在减弱。丹田处那晦暗的灵根光芒,虽然依旧黯淡,却不再有那种衰弱的波动,似乎稳定了下来,甚至,在极其专注地诵读经文、心神进入某种空明状态时,那七彩光华会极其微弱地、仿佛呼吸般亮起一丝。
身体依旧虚弱,但那种被掏空般的、摇摇欲坠的感觉减轻了些。最明显的是,识海中那团黑雾,传递出的不再是兴奋和蠢蠢欲动,而是逐渐增加的烦躁和……一丝忌惮?似乎这枯燥的诵读,这顽强的对抗,真的在净化着什么,稳固着什么。
这一日深夜,叶文诵完最后一篇,放下经卷。窗外月明如洗,清辉洒入屋内。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感觉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、名为“放纵”的巨石,似乎松动了一角。
没有狂喜,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平静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,心魔未除,诱惑仍在,黑雾潜伏,前路漫漫。身体和灵根的恢复,更需要漫长的调养和真正的修炼。
但至少,他靠自己,从那个散发着甜腻香气的深渊边缘,爬了回来。
迷途知返,何尝不是一种胜利。
他看向窗外皎洁的明月,眼神沉静而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