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勋章与云梯 (第2/2页)
他看到沈佳琪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,然后,她伸出手,不是去抚摸车身,而是探向底座侧面一个他都没注意到的、极小的黑色开关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。
模型车顶,那排原本静止的红色警示灯,突然无声地、缓慢地开始旋转闪烁。
红光。一圈,一圈。不急不缓,规律得冷酷。
红色的光斑扫过她苍白的脸,扫过她浅褐色的、此刻深不见底的眼眸,扫过她抿紧的淡色嘴唇。明,灭。明,灭。
在那诡异、寂静、循环往复的红光里,秦煊看到沈佳琪脸上最后一丝属于“当下”的表情,也如同被那光芒吞噬般,迅速褪去,只剩下一种他无比熟悉的、冰冷的空茫。甚至,比火场那天凌晨,更加彻底。
她抬起头,看向他。旋转的红光在她瞳孔里明明灭灭,像两簇跳动的小火苗,却散发着彻骨的寒意。
“秦队长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那并不存在的警笛声掩盖,“谢谢你。”
秦煊的心,猛地一沉。
“这个礼物,”她继续说着,语气平静得像在评价一份商业报告,“很贵重。做工很精致。”她的指尖悬在旋转的红灯上方,没有触碰,仿佛那光是烫的,“连这个细节都有。”
“佳琪,我……”秦煊想解释,想说这代表他的世界,想说他觉得她和这模型象征的意义一样,是无畏的。
“但是,”沈佳琪打断了他,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粘连的锋利,“我不是英雄。”
她终于将目光从模型上移开,彻底看向秦煊。那双眼睛,在红光映照下,清晰地映出秦煊此刻有些无措的脸。
“你冲进火场,救人于危难,这是你的职责,是你的使命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你可以把它当成荣耀,当成勋章,当成值得庆祝和纪念的事。这很好,真的。这份工作配得上所有的荣誉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微微侧过头,避开一道扫过来的红光,侧脸线条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但秦煊,‘英雄’这个词,太重了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或者说,是怜悯,“你把‘英雄’的勋章,刻在送给我的礼物上。你觉得这是赞美,是把我放在和你一样的光环下。”
她摇了摇头,很轻地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暖意。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我根本不想待在‘光环’下面?”
秦煊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预想过她可能觉得礼物太夸张,可能不好意思,甚至可能不喜欢。但他从未想过,会是这样的……拒绝。一种从根本上否定了他的世界逻辑的拒绝。
沈佳琪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仍蹲在地上的秦煊,和那个还在固执闪烁的模型。红光在她身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“你从火场里把我救出来,我感激你。但那是你的工作,是你面对‘火’这个明确敌人时的英勇。”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,“可秦队长,人生里不是所有的危险,都像火一样看得见、摸得着,都能用云梯够到,用水枪扑灭。”
她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望向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。声音飘过来,有些渺茫:
“你救得了火场里的一个人,救不了火场外,那个人心里已经烧成灰烬的东西。”
秦煊感到喉咙发干,后背那块伤疤又开始灼痛。他猛地站起来,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:“佳琪,我不是那个意思!我只是想……想把我认为最好的东西,最代表我的东西,分享给你!我想告诉你,你在我心里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佳琪转过身,打断了他。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,但那平静之下,是一种让秦煊感到心慌的疏离。“我知道你觉得我好,觉得我特别,甚至觉得……我们有可能。”
她走回他面前,伸手,轻轻合上了那个模型的包装盒盖子。旋转的红光被隔绝,房间里瞬间暗了下来,只剩落地灯昏黄的光晕。
“但秦煊,你错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最后的判决,“英雄是该去救天下人的,不该只救我一人。你的世界需要阳光,需要勋章,需要被拯救的人和感恩的眼泪。这些都很美好,很正当。”
她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,慢慢穿上,动作从容不迫。
“可我的世界,早就过了需要被拯救的阶段了。”她抬起头,最后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清澈见底,却也冰冷彻骨,“我现在需要的,不是云梯,不是英雄,甚至不是光。我需要的是……绝对的安静。和谁也不欠谁的距离。”
她拿起手包,走向门口。
“礼物,请你拿回去吧。”在拧开门把手的瞬间,她停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“它应该待在真正需要它、并且相信这一切意义的地方。比如,你的消防队荣誉室。”
门开了,走廊里明亮的灯光涌进来一瞬间,然后又随着门的关闭,被隔绝在外。
客厅里恢复了寂静。只有那个巨大的盒子,沉默地立在地毯中央。
秦煊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弹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像刚经历了一场爆炸。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天火场的焦糊味,混合着她身上冷冽的雪松香气。
他缓缓地、机械地蹲下身,重新打开盒盖。
云梯车模型安静地躺在里面,车顶的红灯早已停止闪烁。
他伸出手,抚摸着底座上那行刻字——“给真正的英雄”。
然后,他用指尖,死死抠住了“英雄”那两个凸起的字。
金属边缘割得指腹生疼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他能征服最凶猛的火,能从最高的楼顶救下生命,能获得闪亮的勋章。
但他永远,也够不到她心里那片,早已拒绝任何拯救、任何光环、任何“英雄”的。
荒芜的、安静的、永恒的灰烬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