磨坊修整 (第1/2页)
水声。
那是老磨坊还在运转的最后一台涡轮机发出的声音,低沉、恒定,像巨兽沉睡中的呼吸。水流从破损的闸门缝隙涌入,推动着锈蚀的叶轮,带动早已停摆的发电机主轴空转,发出有节奏的金属摩擦声。空气里弥漫着水汽、霉味,还有一种奇特的消毒水气味——不是医院那种刺鼻的氯味,而是带着草本植物清香的淡雅气息。
“方舟”停在磨坊主厂房深处,车灯熄灭,引擎关闭。王磊从驾驶座上瘫软下来,额头抵着方向盘,精疲力尽。四十三公里,他们开了整整四个小时——绕开雷区,涉过两条涨水的小河,在泥泞的伐木道上挣扎前行。最后一次过河时,左侧后轮的悬挂终于彻底断裂,车辆是拖着半个报废的车身抵达这里的。
车厢内,沈薇还在与死亡赛跑。
赵大山的生命监护仪上,心率曲线已经出现危险的室性早搏。他的腹部烧伤和内脏损伤产生了严重的全身性炎症反应,体温一度飙升到41.2度,又被沈薇用冰袋和药物强行压回39.5。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底湿啰音的爆裂声——那是肺水肿的征兆。
陈默的情况稍好,但假腿液压系统完全失效,右腿残肢的感染已经扩散到大腿中段。沈薇切开引流时,流出的脓液是黄绿色,带着腐败的甜腥味。
周子维相对稳定,只是右眼的“鹰眼”传感器因为雨水浸泡而出现故障——图像时不时闪烁,深度感知出现偏差。他坐在车厢角落,默默拆卸着传感器外壳,用棉签蘸着无水酒精擦拭电路板上的水渍。
林锐最后一个下车。
他的左臂已经肿得不像样,皮肤呈现暗紫色,手指因为血液循环受阻而麻木。右手的肌无力正在逐渐恢复,但每动一下都伴随着肌肉纤维撕裂般的疼痛。最糟糕的是肋骨——至少有三根已经完全断裂,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骨茬摩擦肺膜的刺痛。
但他没躺下。
他靠着车厢壁站着,目光扫过这个废弃的水电站。
厂房大约有两个篮球场大小,挑高超过十米。巨大的水轮机机组占据了中央位置,锈成棕红色的钢铁外壳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。四周堆放着维修工具、零件箱,以及一些用防水布覆盖的未知设备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北侧墙边的一排工作台——上面整齐摆放着各种医疗器械:无影灯、监护仪、麻醉机、甚至还有一台便携式血液分析仪。
都是现代医院级别的设备,在这个战火肆虐的边境废墟里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他来了。”周子维忽然说,右眼的传感器对准厂房深处的阴影。
脚步声响起,不疾不徐。
缝合匠从阴影中走出来,依旧穿着那身深绿色的刷手服,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实验室大褂。大褂一尘不染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泽。他的手指还是那样修长洁净,此刻正摘下一副银框眼镜,用绒布仔细擦拭。
“比预想的快。”缝合匠开口,声音平淡,“我以为你们至少要到明天中午才能撑到这里。”
“坦克快不行了。”林锐直截了当。
缝合匠走到“方舟”后车厢前,探头看了一眼。他的目光在赵大山身上停留了三秒,然后转向陈默的残肢,最后扫过周子维拆卸中的传感器。
“三个重伤,一个中度,一个轻伤但消耗过度。”他快速评估,“还有一个……”他的视线落在林锐身上,“系统过度使用的后遗症。你的生命倒计时又缩短了吧?”
林锐心头一凛。缝合匠知道系统的事——他早就知道。
“能救吗?”林锐没回答他的问题。
“能,但代价很高。”缝合匠转身走向工作台,打开一个冷藏柜,从里面取出几支装在不同颜色安瓿瓶里的药剂,“我需要你们的数据盘作为预付金。治疗完成后,我们还要谈谈……其他的事。”
林锐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从怀中取出那个黑色的金属方块,放在工作台上。
缝合匠没有立刻去拿,而是先拿起一支淡蓝色的药剂,对着灯光观察液体的澄澈度。“放心,我对里面的数据没兴趣。我要的是它作为‘信物’的价值——有些存在看到这个,才会愿意和我对话。”
“什么存在?”林锐问。
缝合匠没回答。他拿着药剂走到车厢旁,示意沈薇让开。
“先处理最紧急的。”他说着,用酒精棉球擦拭赵大山的颈静脉区域,然后精准地刺入针头,推注药剂。
几乎是立竿见影的效果。
赵大山原本急促而浅表的呼吸开始变得深长,心率从危险的140次/分钟逐渐降到110。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从82%缓慢爬升到90%。
“强效全身性抗炎药剂,配合纳米级携氧载体。”缝合匠解释,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化学公式,“能暂时稳定他的生命体征,争取四个小时的手术时间。”
接着,他转向陈默。
没有查看伤口,而是直接用手掌悬空在残肢上方约十厘米处。林锐注意到,缝合匠的掌心皮肤下泛起了极淡的银白色微光——那光芒形成了一圈无形的扫描场。
“感染菌种:多重耐药金黄色葡萄球菌、铜绿假单胞菌,还有……战地特有的土壤芽孢杆菌。”缝合匠收回手,从冷藏柜里取出另一支药剂,这次是琥珀色的,“需要复合抗生素鸡尾酒疗法。另外,假腿的液压系统完全报废,传感器也有40%的损坏。我可以修复,但需要更换部分核心部件——我这里没有备件。”
“用我们能找到的材料。”林锐说,“维修站里还有些零件——”
“不够。”缝合匠打断他,“假腿的液压伺服系统需要精密加工的柱塞和缸体,你们那些农机零件精度差了两个数量级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……也许有替代方案。”
他走到工作台另一端,打开一个沉重的金属工具箱。箱内整齐排列着各种银色的器械,大部分林锐都叫不出名字。缝合匠从最底层取出一卷半透明的薄膜材料——看起来像保鲜膜,但在灯光下会折射出虹彩般的光泽。
“生物聚合物记忆材料。”他剪下一段,贴在陈默残肢的截面上,“它会根据残肢的肌肉电信号和温度变化,自动调整张力和形状,提供基础支撑。虽然没有液压系统的主动助力,但至少能让你走路不摔倒。”
薄膜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开始“生长”——它像活物般延伸出无数细丝,钻入残肢的皮下组织,与神经末梢建立初步连接。陈默倒吸一口冷气,显然感觉到了什么。
“会有点痒,忍一下。”缝合匠说着,开始调配抗生素。他将三支不同颜色的药剂抽入同一个注射器,液体在针筒内分层,却不混合,像一道微型的彩虹。
注射,清创,重新缝合。
整个过程只用了二十分钟。
接下来是周子维的眼睛。
缝合匠没有急着处理传感器,而是先检查了周子维右眼窝的软组织情况。他用一支发着微光的探针深入眼窝,林锐看到那探针的尖端在接触组织时会改变颜色——从蓝色变成淡绿色。
“神经接口有轻微排异反应,局部组织坏死约15%。”缝合匠收回探针,“传感器的光学模组也进水了,CMOS芯片有腐蚀迹象。可以修复,但需要……”
他看向林锐。
“需要什么?”
“需要你的系统提供一点‘能量’。”缝合匠说得很自然,仿佛在要一杯水,“雅典娜的工匠擅长修复生命,但对于精密电子器件的瞬间修复,还是阿瑞斯的战争能量更高效。”
林锐眯起眼睛: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我知道很多事。”缝合匠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装置,形状像一把钳子,但钳口内侧布满了微小的探针,“把你的手掌放在这上面。不用多,0.5单位就够。”
林锐犹豫了一瞬,但看到周子维那只还在渗血的右眼窝,他伸出了右手。
钳子合拢,针尖刺入掌心。
刺痛。
然后是一种奇特的抽离感——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缓慢抽出。系统界面上,能量储备的数字开始跳动:3.1……2.9……2.6……
【警告:外部设备正在汲取系统能量】
【当前输出功率:0.3单位/秒】
【是否中断连接?】
“别中断。”缝合匠仿佛能听见系统的警告,头也不抬地说,“就快好了。”
能量降到2.1时,他松开了钳子。
银色装置开始发光,那些探针尖端射出纤细的光束,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复杂的立体结构。然后,装置被移到周子维的传感器上方,光束如雨般洒落,渗入设备的每一个缝隙。
林锐看到,传感器外壳上那些水渍和腐蚀痕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。内部传来细微的“嘀嗒”声,像是零件在重新校准。
三十秒后,缝合匠关闭装置。
“试试看。”
周子维重新戴上传感器,启动。
他的右眼先是闭上,然后猛地睁开——这一次,图像稳定清晰,甚至比之前的分辨率更高。他转头看向林锐,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惊讶:“热成像模式多了一个光谱分析层……我能看到不同材料的温度差异了。”
“能量灌注的副产品。”缝合匠轻描淡写地说,已经开始准备赵大山的手术。
这才是重头戏。
赵大山被转移到工作台旁的一张手术床上——那床显然是为这里特制的,基座可以升降旋转,台面铺着抗菌材料。无影灯亮起,六盏灯头从不同角度投下毫无阴影的照明。
缝合匠开始刷手。
这一次,他刷了整整十分钟。每一根手指、每一个指缝、手背、手腕、前臂,用刷子和消毒液反复清洁。然后他戴上三层手套:最内层是薄如蝉翼的乳胶手套,中间是带纹理的防滑手套,最外层是一副银色的金属丝编织手套——林锐认出那是某种记忆合金材料,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“医生,你做一助。”缝合匠对沈薇说,“我需要你负责吸引器和电刀。其他人退到五米外,保持安静。”
沈薇点头,快速换上刷手服。
手术开始。
缝合匠没有用传统的手术刀,而是用了一把“刀”——如果那还能叫刀的话。那是一根长约二十厘米的银色金属棒,尖端会延伸出极细的能量束,长度和形状可以根据需要调整。他先切开了赵大山腹部的旧伤口,动作快而精准,几乎不出血。
腹腔打开后,情况比预想的更糟。
弹片没有完全取出,还有三块细小的金属碎片嵌在肠道和腹膜后。更严重的是,爆炸冲击波造成了腹腔内多脏器挫伤,胰腺有部分坏死,肝脏边缘撕裂。
沈薇倒吸一口冷气。以常规医学标准,这种情况的死亡率超过90%。
但缝合匠没有停顿。
他先用能量刀切除了坏死的胰腺组织,然后用一种银色的“胶水”涂抹在创面上——那胶水接触组织后迅速固化,形成一层半透明的薄膜,止血的同时似乎还能促进愈合。
肝脏的撕裂处理更神奇。缝合匠没有缝合,而是将裂口两侧的组织轻轻拢在一起,然后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钢笔大小的装置,对着裂口照射。蓝光闪烁,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“生长”在一起,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银色痕迹。
“定向细胞增殖诱导。”缝合匠低声解释,更多是说给沈薇听,“利用受损细胞自身的端粒酶活性,加速局部修复过程。副作用是可能缩短细胞整体寿命,但对于救命来说,值得。”
最麻烦的是肠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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