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:三百二十六 (第1/2页)
这一转,饶是周易两世为人,心志早已磨砺得远超同龄人,呼吸也不由得为之一滞,被对方的容貌惊艳。
两人就这般隔着柜台,一个门内,一个柜后,静静对视了片刻。
“店家……”周易定了定神,率先开口打破这微妙的寂静。
只是话未说完,便被对方那如山涧清泉般悦耳的声音截断:
“你是……常跟在张念安后头的那个……”她略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琥珀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讶异,“……周家小哥?你好了?”
“是,前些日子清醒了些。”周易道。
“你来买书?”她问。
“想看看,有没有……关于武道修行,或是强身健体方面的书册?”周易直接道明来意。
“武道?”符华纤细的眉梢轻轻一挑,似乎有些意外,又觉得有趣,“你要习武?”
或许是这终日与书香为伴、少有人至的寂静,少女外表看似清冷疏离,不易接近,内里反倒是个话痨。
每次周易简要回答或提出新的疑问,她总要跟着反问几句缘由。
交谈片刻,她忽然起身,“你等等。”声音落下,她已翩然走向一侧高大的书架。身姿袅娜,步态轻盈,那简单的转身行走,也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绰约风致。她在书架间稍作寻觅,便取下三本薄厚不一、略显古旧的线装书册,复又回到柜台前。
“喏,”她将三本书在周易面前一字排开,指尖依次轻点封面上的字迹,“《伏虎拳》架势刚猛,算是外功中流传较广的入门套路;《白云掌》讲究巧劲,练习需有些悟性;至于这本《养气经》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是江湖上流传最广、最基础的内息导引法门,好处是中正平和,绝无走火入魔的风险。当然,”她抬眼看了看周易,语气平淡地补上关键的一句,“效用嘛,自然也是最寻常的,聊胜于无。毕竟大家都把它当做养生的法门,没人指望用它对敌。”
与周易猜测相差无几,三本功法两外一内。但相较于两本外功,周易对内功更感兴趣,尤其是能修炼出内力的内功。
“这本《养气经》,作价几何?”周易问道。
“诚惠,三百文。”符华报出价格,朝周易摊开右手。
周易下意识探手入怀,指尖只触到两枚冰凉圆润的铜钱——那是今日清晨,晓晓悄悄塞进他衣袋里的,他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柜台后,符华将他细微的窘迫尽收眼底,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,唇角微扬,似笑非笑:“小本经营,概不赊欠哦。”
周易收回手,面上并无多少羞赧之色,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,目光在那本《养气经》上又停留了一瞬,仿佛要将那三个字刻入心里。
“我明白了。待我攒够了钱,再来叨扰。”
说罢,他不再停留,对着柜台后那双清凌凌的眼眸微微颔首,便转身,脚步平稳地踏出了那道分隔书香与市声的门槛。
“哎?”一声几不可闻的轻讶,消散在书馆静谧的空气里。
符华纤细的手指还搭在《养气经》的书脊上,望着那已空荡荡的门口,微微愣神。她没想到这少年走得如此干脆利落,一句多余的话,甚至一个踌躇的眼神都没有。她本已想好了下半句——若实在拮据,让他抄录一份也可,只需付些纸墨钱便是。可话未出口,人已远去。
她重新用手撑住下颌,目光落回那三本摊开的书上,轻声自语,也不知是说给谁听:“罢了,下次遇见再说也不迟。三百文……对他们那样的渔家来说,也不是个小数目。何况,”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《养气经》的书名,“不过是本烂大街的玩意儿。”
夕阳的余晖将水巷染成暖金色时,周家的灶间已飘出了与往日不同的食物香气。
周易正在灶台前忙碌。前世的他厨艺尚可,懂得如何调和滋味,但眼下这个家,除了盐巴,几乎找不出第二种调味。即便如此,他依旧尽力处理着那条晓晓特意留下的鱼,用有限的法子试图驱散那顽固的土腥气。炊烟袅袅,混合着简单的饭菜香,在这间临水的小屋里弥散开来。
当晓晓和周父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,推开堂屋的门,看到桌上摆好的、冒着热气的米饭和炖鱼时,父女俩都愣住了。碗筷齐整,鱼汤泛着奶白的色泽。
“哥……这、这是你做的?”晓晓瞪大了眼睛,几乎不敢相信,连肩上扛着的渔网都忘了放下。她凑到桌边,小心翼翼地嗅了嗅,那熟悉的鱼腥气似乎真的淡了许多。
“是我。快去洗手,吃饭了。”周易擦了擦手,语气平静。
“洗手?”晓晓下意识看了看自己黑乎乎、沾着泥渍和鱼鳞的手掌,又看看哥哥干净的手指,脸微微一红,“哦……哦!”她连忙跑去水缸边。
一顿饭吃得安静,却比以往任何一顿都让晓晓和周父感到惊异。鱼肉的腥气被最大程度地化解,咸淡适中,米饭也煮得松软可口。直到放下碗筷,周父心里还在嘀咕:没听说人从痴傻变聪明,还能突然学会做饭的啊?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日子如水般流淌。自那日后,周易便每日与周父一同出船。晓晓被留在家中,可她哪里闲得住,转眼又在隔壁阿婆那里接了些浆洗缝补的活计。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,一双小手在冰冷的河水与粗糙的布料间来回,一日下来,指节通红,却能换来五个沉甸甸的铜板。
她每次都郑重地将三枚铜板交给父亲,贴补家用。剩下的两枚,则被她小心翼翼地藏进床边一个旧瓦罐里。罐子已经有些分量了,摇晃起来是闷闷的、令人安心的轻响。她有时会抱着罐子发呆,嘴角抿着笑,小声念叨:“给哥哥攒着……娶媳妇用……”
转眼半月过去。
这日,天色尚早,周父却罕见地早早收了船,将乌篷船稳稳系在自家埠头。他弯腰从舱里拎出两条用草绳穿好的大鱼,鱼鳃鲜红,鳞片在晨光下闪着光——这是今早捕到的最肥美的两条,周易当时还疑惑为何不拿去集市。
“跟我来。”周父的声音有些低沉,除了鱼,他又在旁边相熟的酒铺赊了一小坛最便宜的烧酒。
周易默默跟上。父子二人一前一后,穿过街巷,朝着小镇东北角那最僻静、也最破败的角落走去。最终,他们在一处几乎被荒草掩埋的院落前停下。院墙倾颓,露出里面一座更显残破的建筑,勉强能看出庙宇的轮廓。
推开吱呀作响的、只剩半扇的木门,院内荒草萋萋。一个白发萧然、身形枯瘦的老道士,闻声从侧面一间几乎要塌掉的厢房里佝偻着背走出来。他身上的道袍打满了补丁,洗得发白,面容清癯,眼神却意外地澄澈平和。
“福生无量天尊。善士来了。”老道士打了个稽首,声音苍老。
“老道爷,我来还愿。”周父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。
“随贫道来。”老道士引着他们,踏入那座连门扉都已不见的正殿。
殿内景象比外面更加破败。屋顶多处坍塌,露出斑驳的天空,阳光和尘埃一同从漏洞中斜射下来,形成道道寂寥的光柱。唯有殿中央一小片区域,因上方屋瓦尚存,还算完好。那里立着一尊泥塑神像,彩绘早已剥落殆尽,露出灰褐的底色,但形貌仍可辨认——神像披发跣足,身着玄袍,手按长剑,姿态凛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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