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:三峡渔翁 (第2/2页)
路明非觉得这些人既讲义气,又实在不容易。二十分钟内从一幅画里看出一幅活地图,这简直是天方夜谭。但他们是精英,对他们而言,只要有一线希望,放弃便是可耻的。就像蜘蛛侠的叔叔说的:能力越大,责任越大。
但路明非不同。他自认只是个看到玛丽·简被绿魔扔下大桥时,会跟着路人一起尖叫的普通角色。别人听龙文如闻惊雷,看龙文如见万物生长;而他只觉得那是念叨,树就是树,朴实无华。
其实,如果……只是说如果,他真有本事帮上忙,他也愿意绞尽脑汁去救叶胜和亚纪。他挺喜欢那对英俊漂亮的组合,虽然他们问的问题有点傻。这样两个人死了太可惜,诺诺说得对,他们怎么不结婚呢?
时间一秒秒流逝。路明非叹了口气,这跨海救援根本不可能。有些事就是这么残酷,好比你是虫族,两只小狗误入人族基地,对方坦克已经架起,你才开始孵化飞龙,还来得及吗?
来得及才有鬼。
路明非突然愣了一下,身体微微战栗。
未必……来不及。
还有机会……只要你愿意……作弊!
地图……不就是要“开全图”吗?
Black sheep wall!
Black sheep,“黑羊”,白羊群里那个不安分、不守规矩的坏家伙。它正在蠢蠢欲动。
路明非感到自己与某个禁忌仅有一纸之隔。这控制室里是一群温顺的“白羊”,被圈在墙内,乖乖吃草,不看外界,只能任人剪毛。而“黑羊”不同,它会跳墙逃跑,它是个坏小子,从不按牌理出牌。
路明非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,手指在回车键上一点。果然,一个输入框跳了出来。
“Black sheep wall。”
他一字一顿地输入,确保毫无错漏。
几秒钟后,所有人的屏幕瞬间黑屏。
紧接着,一幅详尽无比的三维地图自上而下刷新出来,每一个青铜构件、每一处运转机关、每一条新生与湮灭的道路,都清晰呈现。
小孩子的承诺化为现实,奇迹在此刻发生。
路明非越过了那堵墙,扮演了那只捣蛋的“黑羊”。
全体人员猛地扭头看向路明非,每个人都知道,这就是正确答案。而在地图的角落,一行标注清晰无比:
“解读结果提供者:路明非。”
连那个冰雕般的女孩也回过头来。路明非第一次看清她的脸,冰冷,剔透,恍若冰雪。
夔门,夜,暴风雨。
摩尼亚赫号在漆黑的江面上剧烈颠簸。船底之下五十米,青铜与火之王的古老城池正在苏醒。
海量的三维地图信息通过“蛇”的电流,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强行灌入叶胜的大脑。剧痛几乎要撕裂他的神经,但一座完全透明的、精密运转的青铜城,也在他意识中豁然展开。
两千年前的超级机关活了。巨大的青铜墙壁分裂、旋转、重新对接,数百万立方空气尖啸着从缝隙逃逸,又被下方汹涌的江水填补。整座城像一个被无形巨手拧动的魔方,逃生路径每分每秒都在剧变。
叶胜快疯了。这就像拿着一张会自我重组的北京地图,眼睁睁看着朝阳区滑向房山,而你必须立刻找路出城。身后,二十米高的青铜巨墙正缓缓倾倒,如同天穹崩塌。
酒德亚纪用手臂紧紧勾住虚脱的叶胜,奋力前游。混乱中,她想起他们初见的时候。那个十八岁、眉毛浓黑、游泳课上总是嘲讽她“腿短所以游得慢”的中国男生,曾是她最讨厌的搭档。可什么时候起,保护他成了自己最深的习惯?
青铜墙砸入水中,巨浪将他们狠狠拍在对面的墙上。亚纪猛地转身将叶胜护在怀里,脊椎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,血丝从牙缝渗出。她抱紧了怀中虚弱的男人。
“钥匙!”
叶胜嘶哑的吼声通过“蛇”传回摩尼亚赫号,如同负伤野狼的嗥叫。曼斯教授浑身一震:“对!钥匙!”
前舱,沉睡的婴儿被紧急抱到屏幕前。他奇迹般地睁开眼,眼底流淌着淡金色的微光。肉嘟嘟的手指贴上冰冷屏幕,缓缓下滑,扫过地图每一个角落。
曼斯屏住呼吸。
指尖停住。婴儿眼底的光熄灭了,随即,他爆发出响亮的啼哭。
同一瞬间,叶胜脑海中那张疯狂变动的地图上,一条笔直向下的红线骤然亮起,穿透层层墙壁,从青铜城正下方刺出。
“正下方!出口!”叶胜明白了。那不是悲伤的哭,是“钥匙”在恐惧地催促——快!再快一点!
“距离四十五米!氧气还剩三分钟!”塞尔玛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刚好够!”曼斯几乎要跳起来,得意地扭起了恰恰舞,“大逆转!这就是我说的大逆转!”
然而几秒后,他的舞步僵住了。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他猛地冲入暴风雨,死死盯住翻滚的江面。
“我们算错了……”曼斯的脸在抽搐,“他们能逃出青铜城……但来不及浮出水面了。氧气……不够。”
水下,叶胜瞥了一眼氧气余量,三分钟。加上闭气潜泳的五分钟,刚好。他转身去拉亚纪。
亚纪没有动。她打开面罩和头盔微光,好让叶胜看清她的脸。极低的含氧量让她剧烈咳嗽,眼泪混着江水滑过面颊。
“来不及了,”她摇头,“氧气不够……我们留下吧。我有话……”
“我也爱你。”叶胜利落地打断她,然后做了一件可能被执行部严惩的事——他狠狠吻上了她的唇。
亚纪呆住了。
叶胜嘴角扯起那个她熟悉的笑,有时讨厌,有时却能让人忘记一切烦恼,像极了当年游泳池边,他在阳光里对她拍屁股的样子。
“笨蛋,相信我,足够!”
他紧紧抱住她修长的身体,猛地扎向水底隐约成形的漩涡。
摩尼亚赫号上,曼斯的狂喜已彻底冻结为绝望。十四分钟过去了,江面只有风雨。
“接受救援,全部撤离。”他疲惫地下令,转身欲回船舱。
就在这时——
船尾传来一声异样的闷响。曼斯猛地转身,手电光柱刺破雨幕,落在救生艇边。水波晃动中,竟浮现出两张惨白如纸、却无比熟悉的脸。
“亚纪?!叶胜?!”
奇迹,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降临了。*他最钟爱的两名学生,酒德亚纪和叶胜,正用尽最后一丝气力,挣扎着攀住救生艇的边缘。
“塞尔玛!快!救人!”曼斯的声音因狂喜与震惊而变形。
亚纪被拉上甲板,呛出几口水,立刻嘶声道:“教授……罐子……罐子被人抢走了!”
“现在别管罐子了!人回来就好!”曼斯几乎在吼。
“弃锚!引擎最大加力!马上离开这里!”三副的咆哮几乎同时炸响,这位老海员的面色比暴风雨的天空还要阴沉。他锐利的目光死死锁住船尾——一道突兀而笔直的锐利水线,正切开漆黑的江面,以违背常理的速度疾追而来!
“打开声纳!看看后面到底是什么鬼东西?!”曼斯冲向船舱,心脏狂跳。
“是龙!”叶胜被酒德亚纪搀扶着,猛地抬头,眼底残留着水下惊魂一瞥的震骇,“我看见了……在水下!”
龙?
这个词让所有人瞬间窒息。
难道是青铜与火之王?!
然而,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恐惧升腾至顶点的刹那——
漆黑的深水之下,毫无征兆地,一道璀璨、锋利的金光,如同神话中审判的矛枪,自幽暗处一闪而没,精准地贯穿了那道追逐的黑影。
刹那间,声纳屏幕上狂暴的信号消失了。
船尾那令人魂飞魄散的追迹水线,也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凭空抹去。
一切归于沉寂,只剩下暴风雨原始的咆哮,和摩尼亚赫号引擎全速运转的轰鸣。那几乎将他们拖入深渊的恐怖存在,就在这一道神秘金光之下,无声无息地,消解了。
“是他……”叶胜靠在舷边,声音因脱力和某种深切的复杂情绪而沙哑,“是那个人。他杀了那东西,救了我们……但也夺走了我们的罐子。”
他艰难地摊开一直紧攥的右手。众人这才看清,他掌心之中,静静躺着一片非金非纸的物件,薄如蝉翼,却流淌着内敛而温润的金色光泽,上面蚀刻着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古老纹路,仿佛将一片微缩的星图或某种呼吸的韵律封印其中。
“这是?”曼斯教授俯身,目光锐利。
“一张符篆,”叶胜喘了口气,眼底映着那抹金色,“能令人在水下呼吸,甚至……驱散一部分水压的奇迹。没有它,我们绝无可能从那种深度活着回来。”
他的话音落下,仿佛触发了某种预设的法则。掌心中,那枚金色的符篆光芒微闪,纹路如同获得生命般轻轻流转了一瞬,随即从边缘开始,化作无数比尘埃更细碎的光点,悄无声息地升腾、消散,融入了潮湿的空气中,再无痕迹可寻。
船舱内一片寂静。获救的狂喜早已被这接连的震撼冲刷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与寒意。一个神秘莫测的第三方,拥有斩杀疑似龙类的恐怖力量,赐予奇迹般的生路,却又冷酷地夺走了他们拼上性命换回的目标。
他究竟是谁?是友,是敌?
风雨扑打在每个人脸上,带着夔门之夜刺骨的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