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:失了剑心 (第1/2页)
狐妖。
南国七十二洞主犯边那年,血色浸透了人族南境的天空。十二座城池接连陷落,哭嚎声被妖风卷上云霄,化作连月不散的阴云。
神火山庄老庄主东方孤月南下与妖皇欢都擎天一战,距离战场千里外的小山村,都能听见南方传来的闷雷——那不是雷,是两位当世强者交锋时撕裂苍穹的余音。随后,雨便下了起来,细细密密的,像是天也哭倦了,只剩这般无休无止的抽噎。
村外山岩被雨水泡成了暗红色,不知是石料本就如此,还是真被血浸透了。一个断了左臂的身影倚在岩边,玄色残袍紧贴在嶙峋的身形上。他望着南方翻涌的黑云,喉结滚动了几次,才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:
“我可以吃吗?”
不远处的孤坟前,素衣女子正将第三炷香插进湿土。青烟刚升起就被雨丝打散。墓前粗陶碟里,三个白面包子还冒着些许热气——那是她丈夫生前最爱吃的。
她抬眸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静得像深潭,无悲无喜,只倒映着灰蒙蒙的天。
“这是我丈夫的东西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穿透雨幕,“你问他吧。”
说罢,敛起被雨打湿的衣摆,转身朝山下走去。素色布鞋踩过泥泞,一步一个浅坑,很快消失在蜿蜒小径尽头。
山岩旁,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。
然后是压抑的、缓慢的咀嚼声。他用仅存的右手抓起包子,一口一口咬着,咀嚼得很用力,仿佛那不是食物,而是某种必须碾碎吞下的东西。雨水混着包子碎屑从嘴角淌下,他伸手接过,舔舐干净。
那日后,小山村多了个沉默的断臂年轻人。
没人知道他从哪来,只知他叫周易,用几块碎银换了村东头废弃的猎户屋。屋子对面,隔着一条窄土路,就是寡妇杨雁的家。
周易以打猎为生。每日天未亮就上山,傍晚归来,肩上多半扛着獐子野兔。他话极少,村民打招呼,只点头回应。左袖永远空荡荡的,用一根草绳扎在腰间,走路时随风轻晃,像某种残缺的旗。
杨雁也寡言。她每日除了侍弄屋后一小片菜地,便是坐在窗边,望着远方的天际——那里总堆积着化不开的阴云。她眉眼生得其实极美,只是常年没什么表情,像是魂丢了一半,只剩个空壳留在人间。
时日久了,村中渐起闲言。
“两人那神态,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都跟丢了魂似的。”
“莫不是前世夫妻,今生寻来了?”
“啧,一个寡妇,一个残废,倒也般配……”
话传了三遍,便有人悄悄信了。有顽童朝杨雁院门扔石子,被她静静看了一眼,竟吓得扭头就跑——那眼里没什么怒意,却冷得让人心头发怵。
“你当真不是我父亲?”
这日傍晚,周易扛着刚猎的野猪下山,左袖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。身侧跟着个小尾巴——木蔑,杨雁的儿子,今年刚满七岁,眉眼间已能看出母亲的轮廓,此刻正执拗地仰着头。
“不是。”周易低头看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我不信。”木蔑追着他空荡的袖管走,“你若非我爹,为何总给我肉吃?还教我认字?”
“欠你父亲的。”
“你认识我爹?!”木蔑眼睛倏地亮了。
“不认识。”
周易停下脚步。前方就是那片矮院,杨雁正坐在窗边,目光静静地落在他们身上——或者说,落在木蔑身上。
木蔑倏然收声,下意识躲到周易身后,小手攥紧了那截空袖。
直到周易将他轻轻拎出来,送到院门前。
“回去吧。”
说罢转身,走向对面那间简陋木屋。几根树干潦草围成院落,里头养着些鸡鸭——原本是不必养的。修道之人,早不必食凡俗烟火。但他现在需要这些活物,需要它们咯咯嘎嘎的叫声,需要喂食、清扫这些琐事填满时间。
木蔑低头进屋。
不必抬眼,也能感觉到娘的视线,静默地笼罩着他,像一层看不见的纱。
“娘。”他小声唤。
没有回应。
他爬到桌边凳上,踮脚取下笔墨,开始描红。窗外的天光渐渐暗去,村里炊烟次第升起,零星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昏黄的光圈。
油灯被点燃时,一碟包子轻轻放在他手边,三个。
娘已不在桌前。隔壁卧房,门缝里漏出昏黄灯影。
木蔑搁下笔,嗅了嗅空气中飘来的饭菜香——是从对面周叔屋里飘来的。他将凉透的包子揣进怀里,溜出院子,熟门熟路推开对面吱呀作响的栅栏,挥开扑扇的鸡鸭,踏进屋内。
桌上已摆好热菜:红烧肉油亮亮泛着琥珀光,炒鸡蛋金黄蓬松,青菜翠嫩得能滴出水,野果红艳艳摆成一圈,中间还煨着一钵清汤,热气袅袅。
木蔑咽了咽口水,坐下捧起碗,就着怀里掏出的包子,大口吃起来。他吃得极认真,每一口都嚼得很细,仿佛这是什么庄严仪式。
小小的人儿,食量却惊人,直至盘盏皆空,连汤汁都用包子蘸着吃净了。
他利落地收拾碗筷,蹲在门外木盆边洗净擦干,复归原处,才摸着圆鼓鼓的肚子回家。
吹灭油灯,钻进被窝,很快沉入梦乡——梦里他骑在周易肩上,一声声唤着“爹爹”,央他买糖葫芦吃。周易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却真的从袖中摸出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,递到他手里。
待他呼吸渐匀,一墙之隔的卧房,灯火悄然熄灭。
月光稀薄,山深处瀑布如练,水声轰鸣。
一道身影立于潭边,浑身湿透,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飞溅的水雾。他喘息粗重,仅存的右手微微颤抖,四周岩壁布满凌乱掌印,深浅不一,最深的那个几乎嵌入石中三寸。
他面前矗立的巨石中,深插着一柄剑——
剑身锈迹斑斑,刃口钝得能当柴劈,剑格处缠着浸透黑血的布条,似已与山石同寂,百年未动。
周易盯着那柄剑,眼中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,又被他狠狠压下去。他转身,又是一掌击在岩壁上,碎石簌簌落下。
“一口天下”。
游方道士常悬此旗,行走世间。他们多半并无真法,只是凡人,靠讲述道盟流传的旧闻轶事,换些银钱糊口。真修士不屑为之,却又默许——毕竟,那些故事也是某种传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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