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药 (第2/2页)
“忠良?”林陌冷笑,拿起一本账册,“天佑三年,你虚报兵额三百,吃空饷一千八百贯。天佑四年,你强占军田五十顷,逼死军户三家。天佑五年,你克扣军械采购款三千贯,致使军中刀枪锈蚀……”
他一桩桩念下去。每念一桩,校场上的士卒脸色就难看一分。
这些都是他们的血汗,他们的命。
念到第七桩时,有个老卒突然哭喊出声:“我那二十亩田!就是被张贲的家将抢走的!我爹气不过,去理论,被活活打死!”
有人带头,更多人站出来。
“我弟弟的军饷从来没足额发过!”
“我家的牛被他们牵走了!”
“我媳妇……”
群情激愤。若非有亲卫拦着,张贲可能已经被撕碎。
张贲脸色惨白,但还是嘴硬:“这些……这些我都不知道!是底下人做的!”
“那这个呢?”林陌拿起一封信,“这是你写给崔文远的密信,约定事成之后,他助你坐稳幽州,你割让易州三县给成德。幽州的土地,你倒大方。”
信被当众宣读。士卒们听得咬牙切齿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林陌又拿起那卷伪造的圣旨,“私造圣旨,形同谋逆。张贲,你还有何话说?”
张贲瘫在地上,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林陌看向刘承恩:“监军以为,该如何处置?”
刘承恩捻着胡须,慢条斯理:“按律,当处极刑,诛三族。”
诛三族。张贲猛地抬头,眼中终于露出恐惧。
“不过……”刘承恩话锋一转,“张贲毕竟有功于朝廷。若他能供出同党,戴罪立功,或可……从轻发落。”
这是给台阶,也是试探。
林陌知道,刘承恩背后那位“长安大人物”,可能想保张贲一命,或者至少保他家人。
但他不能答应。
“监军此言差矣。”林陌站起来,面向全军,“张贲所犯,条条都是死罪。若因为他曾有功就网开一面,那死去的将士何辜?被逼死的百姓何辜?今日饶了他,明日就有人效仿!幽州军法,还立不立得起来?”
他声音传遍校场:“本帅宣布:张贲罪大恶极,判处斩立决,家产抄没充公。念其旧功,只诛本人,不累及家人。”
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但其亲信党羽,凡涉贪墨、侵占、勾结外敌者,三日内自首,可免死罪,只追赃罚没。逾期不报者,一经查实,立斩不赦。”
这是分化。给底层士卒一条生路,只追首恶。
校场上响起欢呼。
张贲被拖下去时,已经面如死灰。
午时三刻,刑场设在营门外。
张贲跪在土台上,刽子手站在身后。周围围观的士卒百姓挤得水泄不通。
林陌亲自监斩。
时辰到时,他扔下令牌:“斩!”
刀光落下。
人头滚地,血喷三尺。
全场寂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。有人叫好,有人哭泣,有人茫然。
林陌站在台上,看着那颗头颅。张贲的眼睛还睁着,里面有不甘,有怨恨,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。
这个在幽州经营了二十年的将领,就这样死了。
乱世里,人命如草。
他转身下台,对石敢道:“把人头悬在营门三日,以儆效尤。尸体……让他家人领回去安葬。”
“是。”
回到帅帐时,刘承恩已经等在帐中。
“薛节帅好手段。”他笑眯眯地说,“既立了威,又收了军心。”
“监军过奖。”林陌坐下,“不知监军今日来,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不敢。”刘承恩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,“朝廷的新旨意。陛下听闻幽州大捷,龙颜大悦,特加封薛节帅为检校司空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赐爵幽国公。”
检校司空是从一品,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宰相衔。这是极高的荣誉,虽然都是虚衔,但代表朝廷的认可。
“臣,谢陛下隆恩。”林陌行礼。
“还有,”刘承恩压低声音,“陛下口谕:幽州军整编完毕后,即刻北上讨伐卢龙。若能擒杀李匡威,收复失地,幽州节度使……可世袭。”
世袭。意味着薛家可以永远坐镇幽州,成为真正的藩镇王。
这是诱惑,也是考验。
“臣,必不负陛下所托。”
刘承恩满意地点头,起身告辞。走到帐口,又回头:“对了,赵国夫人今日启程回成德。她托咱家给节帅带句话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药可治病,亦可致命。用得好是良药,用不好……是毒药。”
说完,飘然而去。
林陌独坐帐中,良久,取出那个药瓶。
倒出一粒药丸,红色,散发着辛辣微甜的气味。
他想起崔婉的话,想起薛崇的疯癫,想起这乱世里每个人都在挣扎求存。
最后,他把药丸放回瓶中,塞紧瓶塞。
然后叫来亲卫:“把这瓶药,连同药方,送到伤兵营去。告诉军医,按新方配药,专治旧伤剧痛。但每次用量必须严格控制,每日记录。”
“是。”
亲卫退下后,林陌走到地图前。
张贲死了,但幽州内部的蛀虫还没清干净。卢龙军还在易州虎视眈眈。朝廷的封赏背后是更大的期待和压力。
而他自己——一个冒牌货,要如何在这乱世里,既保住性命,又保住这一方百姓?
他不知道。
但他必须走下去。
窗外传来士卒操练的号子声,整齐,有力。
那是他在这乱世里,唯一能握紧的东西。
他提起笔,开始写整军方案。
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
像春蚕食叶,像细雨润土。
一点点,一寸寸。
在这血腥的乱世里,凿出一条生路。
哪怕这条路,注定铺满骸骨。
他也要走下去。
因为停下的,都死了。
而活着的,必须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