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整军 (第2/2页)
林陌在伤兵营里走了一圈。大部分伤兵见了他都挣扎着想行礼,他一一按回去。有个断臂的老兵拉住他的衣角,嘶声说:“节帅……下次打卢龙,带上俺。俺还有一只手,能拉弓……”
“好好养伤。”林陌拍拍他的肩,“仗有你打的。”
走出伤兵营时,天已经黑了。营地四处点起火把,远处传来工匠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。
石敢小跑过来,脸上带着喜色:“节帅!有门路!”
“什么门路?”
“幽州城里有个老商人,姓周,做皮货生意的。他说能弄到五百张牛皮,三百张羊皮,还有一批熟铁。但要现钱,而且……要价很高。”
“多高?”
石敢报了个数。
林陌算了算,差不多是张贲家产的三分之一。
“给他。”林陌果断道,“但要快,三天内必须送到。”
“是!”石敢顿了顿,“还有一事……监军刘承恩下午去了工匠营,看了好久,还问了工匠很多问题。”
刘承恩?他对工匠营感兴趣?
“问了什么?”
“主要是问工匠们会做什么,能做多快,还问……有没有会做‘火器’的。”
火器?
林陌心头一动。晚唐时期,火药已经用于军事,但还不成熟,主要是燃烧类武器,比如火箭、火球。幽州军里应该没人会这个。
“工匠怎么说?”
“都说不会。”石敢道,“但刘承恩说,长安有匠人会,如果节帅需要,他可以写信去请。”
又是试探。
“告诉他,不需要。”林陌道,“幽州军靠刀枪弓马足矣。”
“是。”
石敢退下后,林陌独自站在夜色里,陷入沉思。
火药……如果真能用上,确实是改变战局的关键。但太危险,技术不成熟,而且一旦暴露,会引来各方觊觎。
至少现在不能碰。
他回到帅帐,继续完善练兵计划。夜深时,柳盈盈端着一碗粥进来,放在案上。
“节帅吃点东西吧。”
林陌抬头,看见她眼圈发红:“怎么了?”
“那个小兵……醒了。”柳盈盈声音哽咽,“但他知道自己废了,一直哭。他说他家就他一个男丁,以后没法种田,爹娘怎么办……”
乱世里,这样的故事太多了。
林陌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你去告诉他,等伤好了,可以进军府当文书。军府管他全家吃喝,每月还有饷钱。”
柳盈盈睁大眼睛:“真的?”
“本帅说的。”
“谢……谢节帅!”柳盈盈转身就要跑。
“等等。”林陌叫住她,“你弟弟……有消息吗?”
柳盈盈背影一僵,缓缓转身:“还没有。江南太远,战乱阻隔,书信难通。”
“等这仗打完,我派人去找。”
柳盈盈眼眶又红了,深深一礼,退出帐去。
林陌看着那碗粥,热气袅袅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读史时,常感慨“一将功成万骨枯”。现在他成了那个“将”,才明白这“骨”有多沉重。
每一个数字背后,都是活生生的人,有父母妻儿,有悲欢离合。
但他不能停。停了,死的人更多。
他端起粥,一口口喝完。粥是温的,暖了胃,但暖不了心。
第二天一早,校场上热闹非凡。
各营抽选的队伍开始演练。按照新训练法练了三天的队伍,和以前的老兵混编队伍,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新法队伍动作整齐划一,虽然生硬,但令行禁止。老兵队伍个人武艺更高,但配合混乱,经常撞在一起。
演练结束,林陌当场宣布结果:新法队伍的第一名,赏钱一千贯,营正升为校尉。最劣的队伍,营正降为队头,由副营正接替。
全场哗然。
被降职的营正不服:“节帅!末将带的兵,个个能以一当十!这种花架子演练,算什么本事?”
“以一当十?”林陌盯着他,“那你告诉我,战场上,是你一个人打十个,还是你手下五百人打对方五千人?”
那营正语塞。
“个人勇武,在小规模冲突中有用。但大军对阵,靠的是纪律、配合、令行禁止。”林陌走到校场中央,面向全军,“从今日起,幽州军只认军法,不认资历。有功则赏,有过则罚。有不服者,现在可以卸甲归田,本帅发路费。但留下的人,必须按新法练!”
沉默。
然后,有人开始卸甲。大多是些老兵油子,或者跟张贲关系密切的。陆陆续续,走了大概两百多人。
剩下的人站得笔直。
林陌点头:“好。从今天起,每日卯时出操,酉时收操。饭管饱,肉管够,饷钱按时发。但训练偷懒者,罚;违抗军令者,斩。都听明白了?”
“明白!”数千人齐声回应。
声浪震天。
林陌转身下台时,看见刘承恩站在远处,正跟身边的小宦官说着什么。
两人目光对上,刘承恩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意味深长。
林陌没理会,径直回帐。
接下来三天,幽州军像一台被上紧发条的机器,疯狂运转。
工匠营昼夜不停,打制刀枪,修复甲胄。新到的牛皮被制成皮甲,熟铁锻造成枪头箭头。
士卒们每天操练六个时辰,练完倒头就睡,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。
赵冲那边进展顺利。他挑出来的三千人,大多是跟过张贲的老兵,本就有底子,加上装备优先配给,很快就有模有样。
第四天傍晚,探马来报:卢龙军主力已从易州出发,先锋骑兵距离幽州不足百里。预计三天内,大军将兵临城下。
林陌站在点将台上,看着台下已经初具规模的军队。
这些天,他几乎没怎么睡。眼睛熬得通红,左臂的伤口因为劳累又裂开过一次。
但他知道,还不够。
还差一样东西——一样能扭转战局的东西。
他想起刘承恩提过的“火器”。
也许……可以试试?
“石敢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找几个信得过的老工匠,要嘴严的。再弄些硫磺、硝石、木炭来。”
石敢一愣:“节帅要这些……”
“别问,去做。”
“是!”
夜深人静时,林陌在帅帐后的空地上,点燃了第一个简易火药包。
轰!
火光冲天,巨响震得整个营地都能听见。
亲卫们惊慌地冲过来,看见林陌站在烟尘里,脸上沾着黑灰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传令,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工匠营分出一队,专门做这个。但要保密,泄露者,斩。”
“是!”
林陌看着地上炸出的浅坑,心里有了底。
虽然还很粗糙,但足够了。
足够让李匡威,大吃一惊。
他抬头看向北方,那里,卢龙军正在逼近。
但这一次,幽州军不再是待宰的羔羊。
他们有利齿。
虽不锋利,但足以撕开一道口子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顺着这道口子,把敌人彻底撕碎。
夜色渐深。
营地渐渐安静。
但暗流,正在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