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城火 (第2/2页)
是王镕的成德军!
“薛节帅!这边走!”王镕一马当先,长戟横扫,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。
两军汇合,边战边退。退到安全地带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清点伤亡:幽州军损失八百余人,成德军损失三百。但烧毁了宣武军至少三天的粮草。
“值了。”王镕抹了把脸上的血,“接下来,就看朱温怎么选了。”
但朱温的选择,比他们预想的更狠。
当天中午,探马来报:宣武军主力抵达后,非但没有因为粮草被烧而退兵,反而加快了行军速度,直扑幽州。而且……朱温下令,沿途所有村庄,一律烧光杀光,不留活口。
“他在逼我们出城决战。”王镕脸色难看,“如果我们不出城,他就杀光幽州百姓,让我们变成孤城。”
毒计。
但很有效。
幽州军将领们群情激愤,纷纷请战。连重伤的石敢都从病床上爬起来:“节帅!让末将带兵出去!跟朱温拼了!”
“拼?”林陌冷冷道,“拿什么拼?九千对五万,出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那难道眼睁睁看着百姓被杀?”
林陌沉默。他看向城外,远处已经有烟柱升起——那是村庄在燃烧。
“传令,”他终于开口,“打开城门,放难民进城。所有能拿武器的人,无论老少,全部编入民团,协助守城。不能拿武器的,去伤兵营、工匠营帮忙。”
“节帅!”众将不解。
“朱温想逼我们出城,我们偏不出。”林陌眼神冰冷,“他要杀,就让他杀。但每杀一个百姓,幽州军就多一分恨意。等恨意积满,就是我们报仇的时候。”
这话说得残酷,但现实。
当天下午,幽州城门大开,成千上万的难民涌入城中。他们衣衫褴褛,哭喊连天,很多人身上带着伤,还有人抱着亲人的尸体。
柳盈盈安排的人手在城门口施粥、分发药品,但杯水车薪。伤兵营很快挤满,连街道上都躺满了人。
林陌站在城楼上,看着这一切。
他看见一个老妇人抱着孙子的尸体,呆呆坐着,不哭不闹。
看见一个少年断了一条腿,却还握着把柴刀,说要上城墙杀敌。
看见母亲把孩子高高举起,哀求守军放孩子进城,自己留在城外。
这就是乱世。人命如草芥。
他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肉里。
朱温……
这个未来的梁太祖,此刻就在城外,像死神一样,收割生命。
而他,无能为力。
黄昏时分,宣武军前锋抵达城下,开始扎营。营寨连绵数里,旌旗如林。中军大帐前,竖起一面“朱”字大旗,迎风招展。
朱温本人没有露面。但探马回报,他正在召集将领议事,似乎准备连夜攻城。
“节帅,”王镕走过来,“城内存粮,撑不了太久。这么多难民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陌打断他,“所以必须尽快破局。”
“怎么破?”
林陌看向北方: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一个人。”
夜幕再次降临。
这一夜,宣武军没有攻城。但城外的火光一直未熄——他们在焚烧村庄,制造恐慌。
城墙上,守军严阵以待,无人入睡。
林陌也站在城楼上,望着北方。
他在等李柱子。等那五百死士的消息。
如果李柱子能成功阻断宣武军的辎重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三更时分,北方终于传来动静。
不是李柱子的信号。
而是……大军行进的声音。
地平线上,出现无数火把,像一条火龙,从北向南游动。
“是卢龙军!”哨兵惊呼。
李匡威?他怎么来了?
林陌心头一沉。难道李匡威和朱温联手了?如果真是这样,幽州绝无生路。
但很快,探马带来更惊人的消息:来的确实是卢龙军,但不是李匡威的旗帜。而是……“崔”字旗。
崔?
崔婉?
林陌难以置信。崔婉怎么会带卢龙军来?
火龙越来越近,终于能看清旗号:确实是“崔”字旗,但旁边还有一面小旗,上面绣着一朵桃花。
是崔婉的私旗。
大军在城下停住。一骑白马出阵,马背上是个披着斗篷的女子,虽然看不清脸,但身形轮廓,正是崔婉。
她身后,是至少一万五千卢龙军。
“开城门!”崔婉的声音透过夜色传来,“薛崇,我来了。”
林陌犹豫了一瞬。这会不会是陷阱?
但王镕激动道:“是母亲!她真的来了!”
林陌深吸一口气:“开城门。”
吊桥放下,城门打开。崔婉单人独骑,缓缓入城。
她下马时,林陌才看清她的脸——苍白,疲惫,但眼神锐利如初。
“夫人,这是……”
“李匡威死了。”崔婉开门见山,“我杀了崔文远后,就开始暗中联络卢龙军中不满李匡威的将领。这次李匡威败退莫州,军中哗变,我趁机说服几个大将,联手除掉了他。现在,卢龙军听我号令。”
轻描淡写几句话,背后是惊心动魄的权谋和血腥。
“为什么?”林陌问。
“为什么帮你?”崔婉笑了,“薛崇,我不是帮你,我是帮自己。李匡威若与朱温联手拿下幽州,下一个就是成德。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先下手为强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答应过你,要帮你。”
“那这些卢龙军……”
“都是精锐。虽然刚经历内乱,但战力尚存。”崔婉道,“我留了五千人守成德,带了一万五来。加上你幽州的兵,应该能和朱温一战了。”
一万五加一万二,两万七。对五万。
虽然还是劣势,但至少有了希望。
“朱温知道你们来吗?”
“应该不知道。”崔婉道,“我们是连夜急行军,走的小路。朱温的探马,应该还盯着北面李匡威的大营——那里现在是我的空营。”
好一招偷梁换柱。
“那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,”崔婉眼神冰冷,“该让朱温尝尝,被人算计的滋味了。”
她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宣武军大营的位置:“朱温扎营在此,背靠老鸦河。如果上游决堤……”
水攻?
“但现在是枯水期,老鸦河水量不大。”王镕道。
“不大,但足够制造混乱。”崔婉道,“而且……我让人在上游截流蓄水两天了,现在放开,足够冲垮他的前营。”
原来她早有准备。
“那我们需要做什么?”林陌问。
“你带幽州军从正面佯攻,吸引朱温主力。我带卢龙军绕到上游,放水。水势一起,宣武军必乱,那时……”崔婉看向王镕,“镕儿,你带成德军,突袭其中军大帐。若能擒杀朱温,此战可定。”
擒杀朱温?谈何容易。
但这是唯一的机会。
“好。”林陌点头,“那就这么办。何时动手?”
“黎明前。”崔婉道,“人最困的时候。”
计定,众人分头准备。
林陌送崔婉出帅府时,忽然问:“夫人,你这么做……值得吗?”
崔婉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夜色中,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。
“薛崇,这乱世里,没有值不值得,只有愿不愿意。”她说,“我愿意,就够了。”
说完,翻身上马,驰入夜色。
林陌站在门前,望着她的背影。
这个被命运反复伤害的女人,最终选择了最危险的路。
而他,一个冒牌货,却成了她的“愿意”的一部分。
命运,真是讽刺。
但他没有时间感慨。
黎明前,大战将启。
这一战,将决定幽州的生死。
也将决定,他能否在这个乱世,继续活下去。
他握紧刀柄,转身回府。
还有两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后,天将破晓。
而生死,也将揭晓。
他走进书房,吹灭灯。
在黑暗里,静静等待。
等待那一声——
冲锋的号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