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暗棋 (第1/2页)
腊月初八,幽州城下了一场大雪。
雪花从后半夜开始飘,到天亮时已经积了半尺厚。城墙上、街道上、屋顶上,一片素白,掩盖了战火留下的焦黑和血迹,也掩盖了这座城池三个月来的血腥与挣扎。
王镕站在节度使府的书房里——现在这里是他的临时住所——看着窗外纷飞的雪。他穿着薛崇留下的那身紫色官袍,有些大,肩线垮着,袖口也长出一截。这让他看起来不像个节度使,倒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。
但他已经不是孩子了。这半个月,他处理了三十七桩军务,罢免了八个将领,提拔了十二个新人,还平定了两次小规模的哗变。崔婉三天前已经带着卢龙军回成德,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:“镕儿,你现在是幽州节度使。坐不坐得稳,看你自己。”
他知道母亲的意思。幽州不是成德,这里的将领士兵不认王家,只认薛崇。虽然薛崇“死”了,但余威犹在。他王镕一个外镇节度使,凭什么管幽州的事?
凭的是崔婉的威势,凭的是击退朱温的功劳,也凭的是……他怀里那封“薛崇遗书”。
遗书是林陌假死前写的,内容很简单:若薛某身死,请成德节度使王镕暂代幽州军务,待朝廷新任。底下盖着薛崇的节度使大印。
有这封遗书,王镕的暂代就名正言顺。至少表面上是。
敲门声响起。
“进。”
石敢推门进来,肩上落着雪。他左臂的伤还没好全,用布带吊着,但眼神比之前锐利许多。薛崇“死”后,他是唯一知道真相的幽州军高层——林陌需要一双眼睛在军中。
“王节度使。”石敢行礼——他现在对王镕很恭敬,至少在外人面前如此,“各营点卯完毕,缺员一千三百二十一人。大多是轻伤员,还有一部分……逃了。”
逃兵。每次大战后都有。有的是怕了,有的是伤了,有的是家里出事了。乱世里,人命贱,军法也管不住求生的本能。
“按惯例,逃兵怎么处置?”王镕问。
“抓回来,斩首示众。”石敢顿了顿,“但这次……人太多,而且多是跟过张贲的老兵。如果全斩,恐怕军心不稳。”
“那就不斩。”王镕道,“传令:凡逃兵,十日内自首归营者,既往不咎。超过十日,按逃兵论处,但只追究本人,不连累家人。”
石敢一愣:“这……太宽了吧?”
“非常时期,用非常之法。”王镕看着窗外,“幽州刚经历大战,需要休养生息,不需要再杀人立威。而且……”他转身,“这些逃兵,大多是本地人。他们的家人还在城里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宽限十日,是给他们台阶下。”
石敢若有所思地点头:“末将明白了。”
“还有什么事?”
“赵冲……请求卸甲归田。”
赵冲。那个出卖情报的内应。薛崇假死后,王镕按约定没有杀他,只是削去军职,软禁在家。现在他想走了。
“准。”王镕道,“给他一百亩田,五十贯钱,让他回乡。但派人盯着,若他再与外人联络……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
石敢退下后,王镕继续批阅文书。大部分是军务:军饷发放、军械修缮、兵员补充。小部分是民政:难民安置、房屋重建、赋税减免。
批到第五份时,他停住了。
这是一封来自长安的公文。不是圣旨,是兵部的例行文书,询问幽州战况及后续安排。落款是兵部尚书,但字迹……王镕认得,是杨宦官的心腹笔迹。
文书语气客气,但字里行间透着敲打:幽州节度使薛崇殉国,朝廷深表哀悼。成德节度使王镕暂代军务,合乎规制,但“暂代”终非长久之计。朝廷将尽快选派新任节度使,望王镕“善加辅佐”。
辅佐?派谁来?杨宦官的人?还是朱温的人?
王镕放下文书,走到地图前。幽州、成德、卢龙、宣武、河东、河南……这些藩镇像一群饿狼,围着中央朝廷这块腐肉。而朝廷里的宦官们,则像驯兽师,试图用鞭子和肉块控制这些狼。
但现在,驯兽师想换掉一头不听话的狼。
他必须保住幽州。不是为了薛崇,也不是为了母亲,是为了他自己。如果幽州落入杨宦官或朱温之手,成德就是下一个目标。
“来人。”
亲卫进来。
“备马,去城北。”
城北有片新划出来的营地,是给无家可归的难民住的。大雪天,帐篷不够,很多人只能挤在一起取暖。王镕到时,正看见几个军需处的文吏在分发棉衣和热粥——领头的,居然是柳盈盈。
她没走。
“王节度使。”柳盈盈见他,行礼,但眼神疏离。
“柳主事怎么还在?”王镕问,“薛节帅……不是让你南下吗?”
“妾身改了主意。”柳盈盈淡淡道,“难民太多,军需处忙不过来。等开春,道路好走了,再走不迟。”
王镕看着她。这个曾经是薛崇宠妾、后来成为军需处主事的女子,眼里有种看透世事的疲惫,但也有种扎根生长的坚韧。
“有劳了。”他说。
“分内之事。”柳盈盈转身继续忙去了。
王镕在营地里走了一圈。难民们认出他,有的跪地磕头,有的眼神麻木,也有的……眼中带着恨意。恨他?还是恨这乱世?
他走到一个老妇人面前。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,孩子脸上有冻疮,红得发紫。
“老人家,哪里人?”
“易州。”老妇人声音沙哑,“卢龙军打过来,房子烧了,儿子死了,就剩我们祖孙俩。”
“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妇人摇头,“听说幽州有饭吃,就来了。能活一天是一天。”
能活一天是一天。这是乱世里大多数人的想法。
王镕示意亲卫拿来两件棉衣,递给老妇人。妇人愣住,随即嚎啕大哭。
哭声引来更多目光。有感激,有期待,也有……怀疑。
王镕知道他们在怀疑什么:这个年轻节度使,能保护他们吗?能让他们活下去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必须让他们相信,能。
离开难民营,王镕去了工匠营。这里倒是热火朝天,打铁声、锯木声、吆喝声,混成一片。工匠们在赶制新的守城器械:弩车、投石机、还有……火药。
“王节度使。”工匠头是个独眼老头,姓胡,以前是张贲的私匠,张贲死后被收编,“您要的东西,快做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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